是,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一种从骨子里逸出来的沉静,似千年古玉般的深不见底。
那流动在深邃双眸里的情绪,竟像一帧帧灵动的胶片,如此丰富,却又转瞬即逝。
让人莫名地揪了揪心。
“皇上……”慕容九按下心底的其他情绪,轻轻唤了他一声,人已经走到了桌子边。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从今以后都与她慕容九无关了,她再也不要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傻傻的跟着他,痴迷于他的每一个举动,研究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呵,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傻透了啊。
如今,看到这样特别的他,纵然心底滑过一丝讶异,可那到底也只像小石子投进了湖面,荡起一片小小的涟漪之后,很快也就恢复了平静,而那颗小石子早已淹没在水底,看不见了。轩辕烨眼眸敛了敛,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似乎有些意外,然而,却并没有一句话,只是抬起手,将杯中的酒液尽数灌进了喉内。
慕容九神色沉静,“皇上可是为南方灾情以及墨玉公子受伤之事烦忧?”
“嗯?”轩辕烨斜倚着龙椅坐下,秀美的手指轻轻的支着额头,神情慵懒邪魅的朝她望了过来。
慕容九这才发现,他幽深的眼睛里漾着一片红,就连白皙的双颊也像染上了好看的胭脂,泛着如霞般的红晕。
再望着案上的几个东倒西歪的酒盅,她顿时明白,他喝了很多的酒,而且显然喝的有点多了。
“既然皇上现在不方便,那么,九儿改日再来。”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谈事情,慕容九显然认为很不靠谱。
“慢着。”他幽幽出声,“既然来了,就陪朕喝一杯。”
说着,拿起酒盅又向空着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慕容九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从他手里端过酒杯,一仰首,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很烈很辣,灌到嗓子里呛的人难受。然而,慕容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硬是将那股难受的感觉吞进了肚子里。
“坐下。”轩辕烨淡淡的望着她,命道。
慕容九有些迟疑。
“不是有事要找朕么?那就坐下来。”轩辕烨又补了一句,虽然喝了很多的酒,可是,酒醉心不迷,他很清楚,她来找他,定然有事,不然,她怎么会踏进他这御书房呢。
慕容九沉吟了一会,便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脑海里思索着要不要今天说。
“说罢,什么事?”轩辕烨沉声问,语气不冷不淡,“刚才,你问朕是不是为南方灾情和墨玉公子受伤一事烦心,莫不是你专程为此事而来的。”
其实,在听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不觉一阵好笑。
他很想告诉她,不是,他之所以烦心,是因为她,因为她慕容九呀。
因为,面对现在的她,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对她好,她不理,对她坏,她不睬。
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见他说话还算清楚,神色还比较正常,慕容九总算放下了心,便将这几日心底的计划说了出来,当然,最终的一些目的,只有她一人知晓。
“九儿知道这是一件棘手的事,若皇上肯相信,九儿愿意代劳,去青县替皇上分忧。”望着他,她目光灼灼的道。
第六十二章 出宫
愿意代劳?去青县?
轩辕烨些微惊讶的望着她,唇角轻轻勾起,“去青县为朕分忧?你可知道青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南方旱灾,还同时遭遇了百年难遇的鼠患,这早在宫内传遍了,皇上派墨玉公子前往救灾,却不料中途遇刺,如今,皇上一定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去接应墨玉公子。”慕容九说得很慢,她怕自己说急了,轩辕烨会不懂她的意思,毕竟这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酒气。
“哦?这么说,你就是朕要找的合适人选?”昏暗中,他微微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捻过她身前的杯子,随手,又斟满了。
慕容九深深的望着他幽深不见底的双眸,决定拼一拼,于是,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九儿猜得没错的话,墨玉公子此番如此高调的去救灾,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至于目的,九儿却猜不透,我想皇上心里有数,而真正的去救灾的人只怕还在后面……所以,皇上一定要派一个信得过的还能掩人耳目的人才行。”
轩辕烨状似淡漠的望着她,唇边掀起的嗤笑却微微凝注,握着杯子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道赞赏的光。
想不到深居后宫的她,整日间不出门不问事,竟然知晓的这么多,而且还能想到这么深的一层。
他不觉低低一笑,他该是高兴她如此聪慧,还是该懊恼,她既然如此聪明,连这么复杂的事情都能想到,却看不懂他的心。
“那你想怎么做?”不由得,对她的想法有了几许好奇和兴味。
慕容九定了定神,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呵,这些消息也多亏了冬儿爱八卦,平日间喜欢打听个小道消息,然后回来再添油加醋的对她说。
而她,在自动过滤掉多余的水分之后,凭着直觉做出了多种判断,尤其是司墨玉出使南方这段。
按理说,救济灾情,朝廷派一个能干的有过经验的得力大臣就行,为何偏偏找那样出尘若仙的人去呢?他倒不像是去做救灾这类天天跟百姓的柴米油盐还有老鼠瘟疫之类的打交道的人,倒更像是神仙下凡普度众生似地。
所以,慕容九才猜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再加上爹爹做相国多年,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了许久,对一些朝廷政事自然多了份敏锐。
只是庆幸的是,看轩辕烨的神情,貌似她猜得不错。
慕容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了身,“皇上,有地图么?”
“嗯?”轩辕烨微愣,旋即亲自掌灯。
一排排的夜明珠刹那间照亮了御书房的每个角落,也因此,他看她比刚才也更加的清晰。依旧是清丽而苍白的容颜,但眉宇之间霍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甚至……他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没有见到那夜的悲伤与仇视,没有那夜的凄苦与泪水,他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掌灯之后,他亲自在书桌上铺好了地图,随后,定定的望着她,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慕容九却没有看他,只绕过桌子,走到他的身侧,对着地图扫视了一眼,旋即,纤细的食指点了一处角落的位置。
轩辕烨定睛一看,惊讶非常,正是南方的青县。
想不到她对北仓国的地图如此熟悉。
“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县都是南方较为富庶的地方。”慕容九微微俯首,手指沿着青县周围画了一个圈儿,接着,有条不紊的继续说。
“之所以富庶,则是因为这里不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更是北仓国通往他国贸易的重要之地,所以,这里无论是农业还是商业都发展的很好。可是,要说这旱灾……发生的的确有点不可思议,据我所知,这里……”
慕容九秀眉微紧,指尖轻轻的点在了一处。轩辕烨眯了眯眸子,仔细的望去,她的食指纤细而光润,小巧的指甲在夜明珠的映射下反射出韵白的光,如冷玉一般,而指尖底下霍然印着两个小字——鲜河。
不等他发问,慕容九又道,“这条河绵延数十公里,下支分流到六个州县,只要将这河里的水分流出去,必然会缓解旱情,另外……夏至将近,天气越来越热,必须保证老百姓的生存和居住环境,以免瘟疫发生,如果这时候旱情缓解,还可以抓紧时间移栽补缺,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再等夏至一过,雨水便会多起来,到时候,旱情必然可以彻底得到解决,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缓解灾情,稳定民心,减少瘟疫流行,至于鼠灾……可能是近年来,南方地区出现的蛇宴和蛙宴引起的,所以,要灭鼠灾,首先要取消并禁止这种民间到处肆意捕蛇捕蛙的活动,其次,再从别处收购蛇、蛙或者猫头鹰之类的捕蛇动物投放到田间,这样,暂时可缓解一阵子。”
轩辕烨静静的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心头滚过万千思绪。
眼前这个沉静淡定的与他谈论国事的人真的是慕容九吗?他不只是讶异,简直有些惊叹了。
不单是她条理清晰,分析的头头是道,而是她有一颗……以民为重的心。
从来只知道她单纯善良、热情而冲动,只是个被呵护长大不识民间疾苦的丫头而已。
可是,自从皇陵出来之后,她的清冷,她的淡漠,她的隐忍,她的倔强,以及此刻她的聪慧与良善,都让他刮目相看,甚至有种错觉,他从来都未真正的了解过她,甚至于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见他不语,慕容九微微凝眉,担心自己的说服力不够强,又道,“皇上派发赈灾的银款,九儿想,百姓正遭危难,金银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再者,为免官员层层克扣,发放不及时,不如先以金银换取粮食、医药,再送到灾地,如此,倒省去了中间的很多麻烦,也应该更能救百姓于水火。”
顿了顿,望着他深不可测的模样,她垂首道,“九儿只是一己之见,至于该如何来办,还请皇上定夺。”
轩辕烨深深的瞟了她一眼,随后优雅的落座于椅子上,良久,方淡淡的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纸上谈兵,朕怎么能相信你能办好此事?”
“皇上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么?”慕容九反问。
轩辕烨勾唇一笑,“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他更想直接的问:为什么要帮我?她是因为想为他分忧还是因为别的?
“当然,九儿有一个条件。”慕容九顺势说道,眼底有着一种坚决,如果九儿这次完成了任务,我希望皇上能够查明三年前慕容家通敌叛国的真相,为慕容家昭雪平反,还慕容天放一个公道,还慕容家一个公道。”
“什么?”轩辕烨眼眸微敛,转而冷冷一笑,“轩辕相国暗自投敌卖国,这是人证物证俱全铁板钉钉的事情。如今,你想翻供?”
“所以,九儿唯一的条件便是,希望皇上能查明真相。”慕容九亦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