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迎风悲鸣,轻踏马蹄,直想冲下去。
肖旸看着崖下一具白马的尸身,立时明白了一切。
他用身体拦在崖前,“人亦不珍情义二字,马儿兄便能如此重情!肖旸今日遇上你,又岂能让你离去?”
怒极的马儿冲向肖旸,肖旸脚下一滑,失足落下,一只手攀在了崖上。
他力透指间,足尖贯力,将身子甩上悬崖。
“好一匹烈马!但你拦不住我的!”
马儿继续狂怒,肖旸也继续阻拦……
终于,肖旸抚着它黑亮的鬃毛,向着长天轻叹,“以后,我就叫你断雁。”
——断雁还是一如既往的神俊,全身夜幕似的漆黑在雪中更深沉、更夺目。
它奔到肖旸身边,低低地吼着。
肖旸看着它,不禁笑了,大声道:“你走吧!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肖旸,现在的肖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已经不配再做你的主人!”
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竟挣扎着站了起来,再也不看断雁一眼,举步维艰地朝前走,像摇曳在风雪中的梅花……
断雁却紧紧地跟着他,随着他的步调,慢慢地移着脚步,鼻息沉重而缓慢,黑亮的眸子竟也似乎充满了哀戚。
肖旸垂着头,顶着风雪,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仿佛想将情感亦全部埋葬,满耳只是一片地老天荒的风声……
他突然重重地跪下,跪在这片茫茫的白雪中,雪地里突然多了一种红到极致的颜色,淋漓着血的气味。
他的声音像冬天的侯鸟,迷茫而徘徊,“原来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离我而去,你也不会舍弃我,断雁……”
断雁挨近他,将头凑向他,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忧伤。
肖旸轻轻抚着它柔顺的鬃毛,还是笑了,“如今的我连爬上你背的力气都没有了……”
语气淡淡的,断雁似乎听懂了,它忽然弯下前蹄,跪了下去,一个硕大的体积就那样跪在肖旸的面前!
肖旸惊呆了,他竟不敢去相信眼前这真实的一幕,眼睛也被久违的东西朦胧了……
断雁的眼里竟齐刷刷地滑落下几行水珠来。
那是马儿的眼泪吗?
肖旸竟不知怎样去形容,那样纯粹的晶莹亮光,简直就是,就是夜空中黑色的宝石!
他将脸贴上断雁,它的皮肤是温暖的,连泪珠也是温暖的,手指触摸的瞬间都是余温。
泪,在脸上滑出了沟壑,已经分不清是断雁的泪,还是自己的……
“我们走!”
哽咽着,跃上马背。
一人一骑,茕茕相吊在风雪中……
二
长长的山脉,一道斜斜的光影。
断雁走的很慢,肖旸伏在他的背上,稳稳的、安逸的,似已睡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又是一片春天,阳光洒在肖旸苍白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
“断雁,你要带我去哪儿?”
断雁轻摆长鬃,算做回答。
肖旸微微勾起唇角,“你也不知道要去哪是吗?”
他轻轻抚着断雁的颈项,目光变得温柔而遥远。
“那你就带我去江南吧……我想去看看那里的樱花……现在正是樱花飘香的日子,花叶片片飞舞的丛林,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个白衣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左使,你这是要去哪?”
来人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飘逸。
“圣使……”
“教主正在到处找你!”
“原来一个人想静静的死去,有这么难。”
“段星空虽医不好你,但血奴却相信这个世上有奇迹。”
肖旸笑了。
血奴也在笑,“只是我绝不会允许这个奇迹发生。”
肖旸只是笑;“偷听我和冷香说话,在无忧山庄暗算我的人都是你吧?”
血奴道:“你果然知道!”
肖旸道:“没想到一个必死之人,圣使也会如此顾忌!”
血奴道:“你若活在世上,我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像你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
肖旸轻轻闭上了眼睛,眼角和嘴角都是极优美的弧度,就是这种一贯的轻笑间的释然让血奴一直如芒刺在背。
“我看着血千寻长大,绝不能看着她步血天香的后尘!她是我所有的希望!而你,就是我最大的绊脚石!”
他缓步走过来,语声又是曾经的温柔。
“你已经受够了,死才是最好最痛快的解脱,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呀!”
他轻轻拍着肖旸的背脊,轻得仿佛是情人的手……
把自己十成的阴柔内力全数拍进了肖旸的身体里……
肖旸体内的真气一接触这股力道,立时如怒涛排壑,一齐冲向心脉……
他用一种最微弱的声音道:“我应该谢谢你,是不是?”
血奴优雅地笑着,“不用。”
他轻轻地退开,轻轻拍了拍断雁;“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看着断雁远去的身影,血奴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不要怨我,谁叫你比我还可怕!”
三
好累,累得没有呼吸的力气。
好困,困得不想睁开眼睛。
全身的血似乎都流尽了,从嘴里流出来,顺过断雁的背,滴在地上……
身子轻轻的,飘过漫漫的长路,穿过遥远的寂寞,来到了樱花片片飞舞的丛林……
温柔的手臂托起他,“跟我回去!”
肖旸伸出手,想触摸什么却又无力。
血千寻握住他的手。
“江南的樱花……樱花……飘香的日子……花叶片片飞舞……”
梦呓似的低语让血千寻浑身一震。
她让肖旸靠在自己的怀里,牵起缰绳。
“你是不是想去看江南的樱花?”
肖旸握紧血千寻的手,鲜血又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长长的堤岸,刺骨的江风。血千寻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拉好了肖旸的衣襟,“你冷吗?”
她又拥紧他,柔声道:“你累了,先睡一会吧,等看到了樱花,我就叫醒你。”
一阵风吹过,杨柳间的昏鸦惊起,西天的一抹斜阳更淡了。
然后暮色就已笼罩大地。
肖旸沉沉点了点头,手渐渐失去了力道,嘴角凝血的笑容久久地定格……
四
传说樱花其实是白色的。是一个男人把自己死去的爱人埋在了樱树下,樱花的花瓣才渐渐的变成了粉红色。那是樱树的树根吸收她体内的血液,被染红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的来源与真实,但大家都默契的把它流传了下来,因为这是给神秘的粉红色花瓣最好的解释……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更美……”
“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樱花!”
清晨的阳光柔和的洒在肖旸的额头上,仿佛天堂的召唤一般,给他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长长的睫毛懒散地微卷着,眼角是亘古的深沉与宁定。
“肖旸……醒醒,醒过来看看……”
血千寻摇着肖旸,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有风了。
风起的时候,花叶一片一片碎在风中……
——花叶片片飞舞的丛林,那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
“你就这样走了吗?这么美丽的樱花你都不要看了吗?”
她慢慢去下自己的纱帽。
“你还没有看见我的样子……你如果看见了,会恨我吗?”
——她的容颜已令此间绝美的樱花都失去了颜色。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肖旸惨白、冰冷的脸颊。
“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匆忙忙,难道你也是个残酷无情的人?”
她的手还是和昔日一样稳定,但是却比昔日更加苍白、更加冰冷。
“为什么我最亲的人都要离我而去……难道我生来就是个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惊鸿一瞥横扫进樱花林,风更狂,叶更密。
天地间,只剩下了断雁凄厉的长啸……
五
寒坛的中殿是一个极宽敞的殿堂,周遭氤氲着雾气,雾气中又泛着莹莹的晶光。
然而,此时平日里辉煌美丽的地方却落入了一片死寂。
正殿中间的汉白玉雕晶台上摆满了盛开的兰花。
肖旸就躺在兰花中,神情安详而宁静,似睡熟了般。只是眉心却有一丝轻皱,是不甘,还是不舍……
玉台的正下方拖着一条长长的雪白地毯直伸向殿门。
雪白地毯的两旁跪满了人,所有的人都身着白衣,颔首垂目,默默地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去到没有世俗纷扰的天堂……
血奴、独孤伤和四位长老并立在玉台丈外的两旁。
血千寻静立在玉台的下端,突然飞身而起,用自己的手在玉台两旁的水晶柱上刻下了:
“化身为自由神,姓氏皆香,剑花飞上天去。
呕心作长吉语,龙鸾一啸,诗草还让君传。”
血滴在雪白的地毯上,浓郁的美艳……
大殿中一片死寂,虽然集齐了圣教一干首脑,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流泪,圣教的人流血不流泪!
许久,光辉迷蒙的石门中出现一个人。
她一身雪白的绸衣被风掀起伴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来,亮如明星的眼眸眼睛烟雨朦胧,秀发散披在身后,只用一支郁金香挽了个髻……
玉台下有一条水晶梯,她就走在那条梯上,宛如仙女拾级返广寒。
“圣女!”血奴叫了一声,想阻止她上去。
“让她去!”血千寻道。
新然停下了脚步,俯下身去,凝视肖旸的脸。
她的眼眸动也不动,但是晶莹的泪珠却不停地滚落下来……
血千寻一直别身在地毯中间,不禁喃喃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犹来最易醒……”
新然地肩膀在抽动,突然扑在肖旸的身上,放声痛哭!
——用眼泪来冲淡痛苦,无奈而无助。
只是有的痛被眼泪流经后只会更重、更痛。
凄厉的哭声响彻大殿,揪痛了众人的心,整个大殿也更静、更悲凉!
血千寻身子一颤,转过身来,厉声道:“他已经死了!你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