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还是谁?
言欢微笑,“并不是吧?要是你要带我走,入夜潜进来带走我不更干脆?”
“在下未曾多想。”严观白并不避开她的目光,眸中虽是一派水色天光,却似蒙了层轻纱,令人望不见底。
“你不是来救我的。”言欢暗暗想出些眉目来,不由冷笑,“至少,不全然是。”
他偏首,“嗯。”
她狠瞪他,“这次又为的什么?”
严观白沉吟片刻,“暂且不能说,明日我们就走。”
明日?恐怕今夜就会有何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而一切都尽在严观白的掌握,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直叫人心头起火。言欢气定神闲地迈开两步,落座笑道,“去哪里?”
“哀牢山。”
“做什么?”
严观白幽幽看她,“你同秦云玖来这,为的什么?”
言欢挑起下巴,冷眼回视,“一个真相。”言氏三百余口不得善终,至此仍未讨得一个说法,死者冤枉无辜,生者更是满心不甘,且不论报仇与否,得知一切的念头紧紧地攫住她的心。
严观白明了地笑了,“哀牢山上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那么……是不是要我以什么交换呢?”
他一愣,“自是不必。”
言欢悠悠笑开,伸手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递在他手中。即便此日天地尽黑,严观白也能辨出这玉,古朴清润,无弦琴似是真物,每一棱都是精细雕琢,日光下它泛出毫光,旁边篆刻熟悉不过的名字——孤人。
严观白不解其意,抑住心头惊痛,“这……”
“如果我说,孤人并非我所杀。”言欢眸中一黯,“你信吗?”
指尖细细抚过玉佩,他久久不应。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天下人都误会我也无事,我只想同你一人解释。”言欢望住垂首不言的他,苦笑一声,“我宁愿你现在理直气壮地指责我,说出你心中真正所想。也好过他日得知真相后,让我看到你悔恨不已的脸。”
言欢见他犹然自顾,心下惶然一片,面上却依旧微笑如常,她呷了口茶,“既然不信……也就罢了。”
严观白突然一手捞起她的腰肢,言欢不及反应,水溅满了胸口,她不及去擦,“你做什么?”
埋首在她颈窝,严观白说,“我有时想,如果你能消失多好……就不会再扰乱我了……”
如果她不曾存在,是不是孤人便不会死,不是!如果她不曾活过,是不是所有悲恸都可避免,不是!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一相逢就尴尬,就痛心,怕看到对方,怕看到对方后记起不堪的过去。可怕有什么用,可知道结局有什么用,还是一头栽了进去,颇有些壮士断腕的决绝。陈年往事不曾一天褪色,今夕往昔也不能为自己更改分毫。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恐惧?因为从来不怕不爱了,只怕爱上了。与她与他都是一样。
“可是我不会消失。”言欢不推不拒,静道,“明天我跟你去哀牢山,如果你能带我离开这的话,别忘了,秦云玖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人。”
他轻笑,那姿态在旁人眼中又岂止自负两字,“信我就是。”
言欢调戏般挑起严观白的下巴,“那我便等着严公子带我脱逃了。”
“好。”
她佯装不经意地问,“哀牢山上你们师兄弟几人?”
“二十多人。”
“你师父收的徒弟还真多。”
严观白淡道,“师父真正收的徒弟不过五人。我排行第三。”
言欢微微笑,“那孤人便是第四个了……苏水墨难不成就是你们的小师妹?”
“嗯。”
孤人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苏水墨的名讳,可偶有几次,他总会惊惧地喊叫小师妹,经她纠缠数度,孤人才隐约说起往事,说起清丽无双的小师妹,说起儿时的趣闻……也被逼无奈说出小师妹所做一切歹事。
门掩上,屋内复静,只听得言欢喃喃轻念,一字一字恨之入骨,“苏水墨……”她突然举手扬鞭,银蛇向着镜中人狠狠劈下,火星乱迸,咔擦一声声,数寸厚的雕花铜镜竟在一鞭下裂成两半。
镜中人已成鞭下亡魂,碎了一地。
碎片映出她此刻眉目中的充盈杀意,也倒影出门处那一抹静立的身影。
“小王爷。”言欢笑收长鞭,先发话道,“对不住,一失手竟把铜镜弄碎了。”
秦云玖也不计较,“无事,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小欢欢要是喜欢砸烂了也没事。”
言欢轻笑一声,直奔主题,“圣旨是不是来催你将言氏密书交上去?”
秦云玖一摆手,“不是。府中人只要不说,上头的人怎知你在这?圣上体恤赏我几名美人。”
“小王爷好艳福,好销魂。”言欢窃窃笑了。
他无奈摊手,“我就点了其中一位美人,对她说‘这位姑娘不是我打击你,难道你就没发现我长得比你美吗’,那美人当场就气哭了。真是气量狭小啊。”
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言欢忍俊不禁,“是云玖你嘴太贱了。”
秦云玖听她突然又改了称呼,心下一乐,道,“我还可以更贱。”
“哈哈哈……你真宝。”
两人笑了一会,突然又陷入尴尬的沉静。
言欢轻道,“你说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皇帝总有一天会知道你将我私藏在府的。”她一顿,望向他,“要是云玖你在我身上得不到密书,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特特假扮成女人,暗中将言家村搜了个遍,也未找到密书,而今被言欢点破,兹事体大必然凝神细听。云玖掩下急切,目光灼灼地攫住言欢,“那……你有么?”
她轻轻摇头,令他热切的冀望再度化为灰烬。
言欢又道,“你在村里待了那么多日子还不清楚?密书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以一敌百的兵器,有的不过是群雄逐鹿问鼎天下的野心罢了。云玖,是你要密书,还是那个皇帝?还是说,你要密书,还是中原?”
“嗯?”
秦云玖先是一怔,转眼又换上无赖的笑颜,这片刻换脸的功夫,让在旁饮茶的言欢由衷地赞叹,“云玖,我现在不叫你小王爷是因我在这一刻仍把你当成是山上的朋友。”
“只一刻?”
言欢笑了,“不够吗?”
云玖被她紧紧咬住不放,面上有些挂不住笑,他终于正色,一一道出往事,仿佛真将她当作一时半刻的朋友。
“绪宗年间朝纲紊乱,群贼四起,我父以匡扶大云为己任,几年来征战沙场,为当今圣上可谓鞠躬尽瘁。可未料,天下平定之后,皇上竟将当年功臣大将一一借故杀害,我父与圣上当年结为异性兄弟,后被封为府南王爷,可这一衔却让我一家坐蓐针毡,唯恐哪天也遭到不测,父为护着我们几个孩子,自废双腿,下半生只能与轮椅作伴。而我的哥哥弟弟仍因风头略出而被皇上带入宫中,再无消息。”
言欢听出些端倪来,“皇上怕功高盖主,怕你们也像反绪宗一样反他?”
“皇上二年设一回狩猎大宴,七岁那年我眼见四哥踌躇满志地猎回斑斓大豹,而父在当时就面色变得极难看。果不其然,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四哥,父三番两次婉转向圣上要人,他都以喜爱四哥回绝。多少年了,别说没再见过四哥,连消息也没有半个。”秦云玖似是描述云雨或是旁人之事,他冷静,冷静得叫人无所适从,叫人无法捉摸静流之下涌动的狂潮,“在此之后,狩猎大宴父总以我年幼体弱而避开。言欢,我与你一点相同,也是自小便服了许许多多的毒药,毒根深重,日复一日几无毒药可害性命。而我也是在那时认识的严观白。”
秦云玖端看是个清秀公子,身子比起寻常男子却要瘦了些许,单看背后,误以为是个女子也不是奇事。只不过,不加遮掩的他目光如炬,似有山岳难拔之势,“当今圣上已不再信臣子,内患未平又四下征伐,全然不顾忠臣劝谏,恐怕大云天下……”
言欢一直只听不言,待他停住,才配合道,“那……打算如何?”
“(皇)恩浩荡,(上)夷族听得大云圣号,(魂)消魄散,(抱)头鼠窜,(我)年纪尚轻,(避)世已久,(诸)事尽不入耳,(之)后定竭尽全力赴沙场杀敌,且待蛮夷一战后,看他日中原,是谁家天下!”
言欢静静听完,忽地笑了。秦云玖一席话似是阿谀奉承,其中却大有文章,怕是忧心隔墙有耳才藏头露尾,他说的正是——皇上昏庸,我必诛之,且待蛮夷一战后,看他日中原是谁家天下。
秦云玖生了谋反之心,毋庸置疑。
“我同你说了那么多,你还会走吗?”
她笑眯眯道,“会。”
眯起杏眸,“你以为还能走掉?”
言欢还是笑,“嗯,我身上没有你要的密书,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力。”或许本不愿这样活,却因生活所迫,情势所逼不得不作出惊天动地的举动来,为救自己,也为救重要的人,他们都是别无选择,“我曾经当你是朋友。”
沉默良久,秦云玖道,“现在呢?”
转身后,终是没有答案。
转身后,隔了一个天涯。
次日清晨,忽然听得外边吵吵嚷嚷哭声狼藉,似是势要将埃土掀上。言欢早就起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静待严观白前来带她离开。可这一变故,令她不由生了好奇之心,她方推开门就被门外铁甲兵士拦住,“言姑娘,得罪了,请进屋。”
这一看不打紧,铮铮汉子竟也是悲戚不已,面上泪痕尚未干透。来往仆从慌慌张张,一府上下皆是一身白衣。
她不由多嘴问了句,“发生何事了?”
其中一人咬牙哭道——
“小王爷他……昨夜毒发身亡了……”
第二十六章 梁上一吻
她还记得昨日的秦云玖,即便瘦弱依旧笔直立着,即便冬衣也束敛不住他膨胀的野心,他的眼中闪现着力拔江山的气概,可怎么一夜之间就化成飘渺幽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