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被丐帮兜捕,逼得没有容身之地,最后远逃边荒,蛰伏了二十余年。这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西门咎隐迹西域,苦练师门绝艺,这些年来,武功大进。想到周公铎垂垂老矣,十年人事几番新,眼前的丐帮,未必还是当日的局面,不禁静极思动,决心返回中原,再来逐鹿天下。西门咎是如此的一个人,由于长期蛰伏,性格益加阴险,云震初出茅庐,如何看得出他的好坏。
西门咎因是优伶出身,腹中装了小少的曲子,普通的曲本倒也能够阅读,但那黄绢之上写的“罗侯心法”,却是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西门咎看来看去,也只猜得出两三个字,心头窘困,不言而喻。
他认不出,云震倒是认得,眼看西门咎尴尬之状,急忙说道:
“老前辈,小子幼承母教,略晓诗书,这草字小子认得,我念给老前辈听。”
西门咎暗暗心喜,道:
“如此甚好,你念吧!”
云震闻言,眼望着西门咎手中的黄绢,朗朗念道:
“罗侯于法华会上,回向大乘,受佛记,将来成佛,号‘蹈七宝华如来’……”
这“罗侯心法”不过数百字,云震念得缓慢,西门咎听得真切。谁知西门咎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两条眉毛,不住的往中间皱。原来这心法文句古朴,僻字特多,西门咎听入耳中,竟是不知所云。
这片刻间,西门咎脑海之内,转了于百个念头。他虽然尚未了解这心法的内容,但凭直觉,却知这块黄绢货真价实,的确是万金不易,武林中人梦也不敢梦的至宝,而自己却是这宝物的得主。
同时间,他也想到云震,他看出云震资秉甚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想到自己年事已高,武功已臻上乘,正是到了收徒传艺,俾使衣钵有继的时候,如今又得了“罗侯心法”,前途不可限量,更是须要早谋一个传人。
他暗暗忖道:这收徒传艺之事,若是勉强,必然事倍功半,这是可智取,不可力敌的事。
我得做好牢笼,让他自行入彀。
转念中,将那黄绢折起,毫不迟疑的递给云震,道:
“这是一篇至高无上的山功心法,你赶紧收起,若有人知道你身怀此物。你就难活命了。”
云震接过黄绢,揣入怀中,道:
“老人家,眼前江湖之上,有人会这内功么?”
西门咎道:“当然有。”
云震道:“谁?”
西门咎道:
“江湖上流传首几句歌谣,什么‘南一魔,北一道’,你可曾听人说过?”
云震道:
“听到过,歌谣是‘北一道,南一魔,道消魔长其奈何?’后面尚有一小段,小子未听清楚。”
西门咎道:
“是啊!那南一魔指的是一个人,此人住在云南六诏山罗侯宫,他自号罗侯神君,他那一门内功就叫 ‘罗侯神功’,这‘罗侯心法’就是练那一门功夫的法门。”
云震道:
“那么北一道想必也是一人,此人叫什么?”
西门咎道:
“北一道是个道人,此人姓苏名铉,道号云中子。北道南魔,两人乃是世仇,数十年前,二人时起争斗,但却始终未分胜负,据江湖传闻,最近十年中,两人都没有在江湖露面。”
云震道:
“既然如此,何必又有‘道消魔长其奈何’ 一句话呢?”
西门咎道:
“最近十年中,江湖上偶尔还能见到罗侯宫的人在外走动,北道苏铉本来有个弟子,姓张,名叫北斗剑张铸魂,这师徒二人业已不知所终,据此判断,自是道消魔长了。”
云震好奇心起,道:
“那位云中道长。本来住在何处?”
西门咎道:
“原本住在太华山,如今已经不在了。”顿了一顿,接道:
“这些也是最近听人讲的,这一道一魔之事,一言难尽,你来说说。如今你有何打算?”
云震道:“小子受那张先生之托,代仙送还‘玉符’,如今失落了‘玉符’,只有尽力去寻找了。”
西门咎双眉—蹙,道:
“是温老四由裴大化手中夺去‘玉符’,如今温老四已死,偌大的世界,你向何处找那一块小小的‘玉符’?”
云震道:“小子仔细想过,有一条线索可循。”
西门昝双眉一耸,道:“什么线索?”
云震道:“那日傍晚,小子亲眼见到,金陵王手下那八个骑红马的人分作四队,裴大化也讲,与温老四一起的另有一个人,由此可知,温老四得获‘玉符’之事,尚有一人知情。”
西门咎道:“此话有理。”
云震道:“小子心头有一种猜想,那‘玉符’如果真是一件稀世之宝,有道是‘拣来之物,见者有份’,不法之徒,见利忘义,分赃不均,何事不可为?因此小子猜想,温老四之死,说不定是因‘玉符’而起,而刺杀温老四取走玉符之人,又以他那同伴的嫌疑最大。”
西门咎暗暗忖道:那‘玉符’如果真是宝物,而又不能分割,换了老夫西门咎,岂能容得温老四那小子独吞?唯一的办法,自是杀了温小子,将‘玉符’据为已有了。
心念一转,不禁大声道:“有理!有理!死鬼温老四那同伴是谁?”
云震道:“那人唤作屠老三,国字脸,扫帚眉,眉心有一条深深的玄针,那人平常不大讲话,脸上却经常带着一层重重的杀气。”
西门咎点头道:“嗯,老夫记得此人,只是你武功低微,又能拿他怎样?”
云震毅然道:“小子眼下也无善策,但义不容辞,只好拼着性命,见机行事了。”
西门咎哂然道:“说来容易,如何见机?如何行事?不过白白送死罢了。”
微微一笑,接道:“你何不投个明师,学点绝艺?那时再找屠老三讨索‘玉符’,岂不易如反掌?”
云震未料到西门咎有此一说,闻言之下,不禁一怔,想了—想,摇头道:
“这是舍难求易的办法,小子受人之托,误人之事,再若避重就轻,旷费时日,心头无法安宁了。而且夜长梦多,等到小子求到明师,学成武艺,只怕张先生墓木已拱,屠老三也不知所终了。”
西门咎暗暗忖道:这小子有胆有识,不畏艰巨,当真是个练武的上好材料。
心中在想,口中故作慨然道:“好吧,既然相遇,总是有缘,老夫反正闲着无事,就助你完成这一心愿。”
云震大为感激,拜谢道:“多谢老前辈仗义相助,小子永感大德。”
西门咎哈哈一笑,不待话完,抓起云震的手臂,喝一声走,展开轻功,直向北去。
他存心卖弄,这一路疾驰,电闪云飘,快逾奔马,云震被他带着,但觉风声盈耳,眼前景物一片模糊,真如腾云驾雾一般,心头好生佩服。
黄昏时分,西门咎带着云震,赶到了广德城外,二人缓步进城,朝大街走去。
云震道:“老人家,那批人落在这城中么?”
西门咎淡然一笑,胸有成竹地道:
“按照他们车马的行速,今夜多半落在此地,依我料想,大概是刚刚进城吧!”
说罢,西门咎走到街旁一家药店之内,向柜台上的一个伙计打听单彤那批人的行踪。
果然,那批人刚刚过去,那一辆华贵的马车,十余骑上好的良驹,浩浩荡荡,声势惊人,所过之处,路人无不注视,那店伙计面街而坐,自然看到。西门咎探得那批人是奔向城西,于是带着云震直向城心走去。
云震道:“老前辈,咱们如何行事?”
西门咎微微一笑,道:“那是夜间的事,老夫作主,你大可放心好了。”
说话中,迎面走来一个背负麻袋,左臂上挽着一条茶杯粗细,长有七八尺的大蛇的中年乞丐。那玩蛇乞丐行至近处,见到西门咎,猛吃一惊,陡然退了一步。
西门咎早已望见那玩蛇的乞丐,但却视若无见,依旧带着云震,行若无事的走了过去。
那玩蛇的乞丐匆匆闪开一步,立在路边,目注西门咎与云震由身前走过,神情紧张,大为戒备的样子。云震也发觉那乞丐神情有异,不觉多望了一眼。
二人走过,云震低声问道:“那人识得老前辈么?”
西门咎傲然一笑,道:“天下的乞丐,谁能不识老人。”
云震还待追问一句,忽然想到,乞丐也属一帮,其中的内幕,或许不愿外人知悉,于是转口道:
“老人家,咱们如今到哪里去?”
西门咎笑道:“你面有菜色,生活料必清苦,我先带你去好好的吃上一顿。”
云震忙道:“老前辈不必太破费,小子清苦已惯,银钱得来不易,还是节省些吧!”
西门咎笑道:“咄!若要钱银,十万八万,老夫也拿得出来。”
云震暗暗想道:原来这位老前辈家财万贯,扮作乞丐,只是游戏人间而已。
西门咎存心示恩,带着云震进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叫来满桌酒菜,让云震饱餐一顿,吃得云震朵颐大快,对西门咎领情不已。离开酒楼,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圈,时光已是酉牌时分,云震惦着“玉符”之事书。问西门咎道:
“老前辈,那批人人多势大,咱们如何找那屠老三,如何追回‘玉符’?”
西门咎毫不在意地道;“那伙小辈人数虽多,在老夫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而已,你看我的手段吧!”
说话中,两人已转入一条小巷,西门咎用手一推,一座后院木门应手而开,探首向内中望了一眼,低声说道:
“你看。”
云震闻言,探首向内中望了一眼,不禁大喜,原来这是一家客栈的后院,马厩之内,赫然系着那八匹红马,那辆华丽的马车也停在院中,不问可知,单彤主仆正落在这家店内。
西门咎仰头一望天色,道:“此时初更才过,那批小辈尚未入睡,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瞧瞧。”
云震点头道:“老前辈小心一点。”
西门咎傲然一笑,身形一晃,闪入了院内,突然心动,暗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