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指控苏珊杀人吗?”
“不是。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或许在海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女儿惹上的麻烦有多严重。”
“我知道她有了大麻烦。”他把交叠的双臂撑在桌上,眼光越过手臂注视着我,像个躲在防御工事后面的人。“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拉出来?从她离家以后,我就一直在兜圈子追她。可是她老是跑开,我追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愈来愈遥远,仿佛正看着他的女儿节节后退,消逝在水平线下。我没有孩子,可是我已经不再羡慕有孩子的人。
“你知不知道她在逃避什么?”
他摇摇头。
“我们什么都给她,我还以为她不会有问题。可是还是发生了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的头缓缓由一边摇向另一边,瞎子摸象似的探索着他的女儿。这让我感到一股深沉的悲哀,或许他自己也是。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牛排。”
葛兰多也站起来面对我。这个比我更矮、更胖、更老、更悲伤、更有钱的人。
“你要去哪里,亚契先生?”
“到苏萨黎多去。”
“带我跟孩子的妈一块儿去。”
“孩子的妈?”
“我太太。”他是少数不直呼自己太太名字的人。
“我不知道你也把太太带来了。”
“她在房间里补妆,不过只要你知会一声,我们一分钟之内就可以准备好离开。所有的费用我来出。事实上,”他加上一句。“我们不要拐弯抹角了吧——我想付钱聘你替我做事。”
“我已经有客户了,不过我倒想跟葛兰多太太谈谈。”
“当然,有何不可?”
我放下一块钱当小费。葛兰多拿起那一元钞票,仔细叠好,然后踮起脚跟,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你的钱在我的地方不管用。”
“这是给服务生的。”
我把纸钞摊开,又放回桌上。葛兰多不高兴了,但旋即决定不让自己发作。他仍指望我把孩子的妈跟他一块儿带去呢!
25
我陪他走进大厅,他上楼回房间去,我则在下头等着。喜悦·罗林正在柜台后面,把东西从抽屉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一个皮箱里。她双眼红肿,面色苍黄,仿佛失了血一样。
“他把我开除了,”她的声音很平板。“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而他要我十五分钟之内就卷铺盖走路。这地方还是我替他撑起来的。”
“我相信他会再考虑的。”
“你不了解雷斯。自从他开始赚大钱以后,他就变得高高在上,霸气得很。他自以为是上帝,而且愈来愈严重。他老爸的农场正好在石油城跟凡德堡空军基地中间,这只是他运气好,可是他以为这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功劳。现在,他更以为他可以就这样把人赶出大门。”她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手在发抖。“我需要这份工作,我还有个上学的儿子要养。”
“他拿什么理由开除你?”
“没有理由,可是你知道原因的,我也知道。我刚才真应该把苏珊捆起来才对。他怪我,那是因为他没那个胆量去责怪真正应该负责的人——他自己跟他太太,他们才是把她养大的人。我可以告诉你,苏珊的妈妈——”
她的脸凝成一种讶异的神情,像是听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大吃一惊。她不再开口,于是我想办法引她说话。
“葛兰多太太到底是什么出身?”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爸爸是个建筑工人——砌墙灌水泥的——她小时候一直跟着他们在加州到处跑。她嫁给雷斯的时候,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她高中还没毕业,他就把她弄来了,而他那时候已经是中年人了。”
“我注意到他们年龄差很多,我还觉得纳闷,她怎么会嫁给他。”
“她不得不嫁。”
“你是说她怀孕了?那倒很寻常。”
“还不只是因为怀孕——还有更多的原因。她跟一帮从圣德瑞莎来的不良分子鬼混,那些人偷了雷斯的车。当初如果他去告她,她可能早就被关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就被抓去关了。”
“你是说艾尔·席纳吗?”
她的脸色一沉。
“你一直在矇我!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只知道一点,不过我昨天碰到了艾尔·席纳。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其实我不认识他,他只是上个星期到这儿来过。我对人的长相记得很清楚,我记得他以前也来过。他想知道上哪儿去找她。”
“找葛兰多太太?”
“两个都找。”
“所以你告诉他了?”
“没有,我没告诉他。可是他们家的地址又不是秘密,洛杉矾地区的电话簿里就有。”她接着说:“我连这点都没告诉他。”
“你刚才说他以前也来过这里?”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我自己那时候也没这么老。”
“是多久以前?”
“我想想看,我才刚来这儿工作不久,苏珊那时候才三岁左右……一定超过十五年了,至少有这么久。”她扮了个鬼脸。“这个礼拜我应该待在家里的,只要那个人经过,就会带来麻烦。”
“他十五年前带来了什么麻烦?”
“我不怎么清楚。他要找雷斯讲话——我想他是想借钱。可是他离开以后,这里就闹得天翻地覆,雷斯跟他太太吵得一塌糊涂。”
“他们为什么吵架?”
“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彼此大吼大叫,你得自己去他们那几套出来。不过,可别说是我说的,我还得靠那个混蛋写推荐信。”
葛兰多在楼梯顶端叫我。我步上楼梯,心里有股振奋。现在我已经知道玛蒂·葛兰多的背景了,我很盼望再次看到她。
那间套房的摆饰显示一种廉价的豪华。她坐在一张过于膨厚的椅子上,双腿交叉在前,脸上抹着新画的浓妆。
我再次惊讶于她体态的美丽优雅。无论她摆出什么姿势,似乎都能把她周遭的房间装点出条理,就如同是一盏灯或是一团火。可是她的眼眸却是紧张而冷漠的。那对眼睛穿过她上了妆的面具注视着我,仿佛她昨晚过得不适意,是我的过错一样。
她伸手过来,边握我的手边说:
“你一定要把苏珊找回来,她已经离家三天,我受不了了。”
“我尽力而为。”
“雷斯说她正要到苏萨黎多去,是吗?”
“很有可能。我现在就是根据这个假设行事,或许你能够帮忙。”
“怎么帮?”她带着热切的姿态把身子倾向我,可是眼神依旧。她的双眸似乎精疲力竭,好像正看着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一次。“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我是说真的。”
她的声调变得比较粗放,似乎染上了周遭环境的气味。
“你认识爱伦·柯帕奇吗?”
她用目光探了她先生一眼,又回到我脸上。
“很奇怪,你竟然会问我这个。我刚才还想打电话给她呢。”
“为什么?”
“她就住在苏萨黎多。”
“她是用什么名字登记的?”
“爱伦·苏东。她是个艺术家,一向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自称是个艺术家,”她先生说。“根本就是骗人的。她连画笔都不会拿。”
他的声音噎住了,脸也气红了。我不知道他对爱伦·苏东生气是事出有因,还是单纯的把怒气发在她身上。
“你看过她的作品吗?”我问。
“我们看过样品。她今年夏天写信给我们,说要卖画给我们,所以我寄了一些钱过去,她就寄来一幅画。”
“那幅画在这里吗?”
“我把它扔了。那幅画根本就是垃圾——它只是个要钱的借口。”雷斯说。
“才不是,”他太太说话了。“她说她给我们优先选择权。”
“什么优先,根本没有人在排队。”
我转头看她,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爱伦?”
她紧张兮兮的看看她丈夫。
“她以前是我的导师。你说是不是,雷斯?”
他没回答她,他似乎仍沉浸在自己郁郁不乐的情绪里,自顾不暇。
“她是杰瑞·柯帕奇的妈妈,”我说。“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又看她先生一眼。经过一阵尴尬的停顿后,她又说:“我的意思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雷斯在他太太和我之间走来走去,然后像个检察官似的站在她前面:
“是不是你邀请杰瑞到我们家来的?”
“是又怎样?那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你看看,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是谁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她?”
“这不关你的事。而且,你不要这样指桑骂槐乱骂我。”
他们太专注于自己的家务争执上,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一方面为了劝架,一方面也因为还有问题要问,我对她说:
“艾尔·席纳跟你是高中同班同学吗?”
她坐着好一阵子,不动也不讲话。她先生也不说话,眼神一片空茫,似乎被往事猛击了一拳。
“我们班很大,”她说。“你刚刚说是什么名字?”
“艾尔·席纳。”
她放下双腿又交叉起来,像是把又软又优雅的剪刀,然后抬头看她先生。
“你不要那样子瞪我,你瞪着我,我怎么想事情?”
“我哪里瞪你!”他想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可是收不回来。
“你到外头去喝杯酒好不好?”她说。“你站在这里瞪着我,我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他伸出一只手,顺着她的头型滑下,可是并没有触碰到她。
“孩子的妈,别紧张。我们一定要团结——你跟我要一起对抗全世界。”
“当然。现在,给我一点空间想一想,好不好?去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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