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一天把霁虹给我,告诉我她是严家的传家宝;母亲的手抚过她,温柔的叹息犹在耳侧。
再不多想,奔至船头,只想快快回到江中,寻回我的霁虹。
他又拉住我。
我扬起手,狠狠给我自己两个巴掌,直看愣了他,我也就乘机下了水。这次更加不舒服,在水里我睁不开眼,到哪里去找霁虹?
他把我硬从水里拉起来。
再一次扬起手,他接住:“又要打自己吗?”
被水呛得可以,偏偏不要在他面前服输:“算你拦得早,这次是打你。”
他复愣住,旋即低低笑出声。
只听“咣啷”一声,我定睛一看,不是霁虹又是什么?
“你……”
他满不在乎的笑:“就算是天下名器,犯得找用命去找吗?”
把霁虹搂在怀里,冷声说:“与你有什么相干?命是我的,霁虹也是我的,哪里要你出手?”
他的面孔忽然近在眼前。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你看你的脸……你真下得去手。”
“我打自己,是恨我和个混账喝了杯酒。”我别开头不看他。
一声轻笑,他把嘴凑到我耳边:“这个混帐叫颜律。”
5。
颜律,颜律。
在心里默念几遍他的名字,横眉冷目地甩话:“你做什么还在这里?”
“原来我这么不招人待见。”他摊手,还笑。
我真想撕去他一层脸皮,看他是不是还在笑。当然这只能想,口头上却是一点不减刻薄:“你还指望你能多招人欢喜?”
他忽尔清啸,仿佛快意之极。罢了,才说:“我们总会再见面。到时候别忘了出手轻一点。”
话音未落,人已经去了。眨眼工夫,只能看见水面上一个小小的蓝点。
难免匪夷所思。回想怎么见到这个人,认得这个人,又被他纠缠到现在,快得不过半天时间;心下却只觉得怪,就好像被人抓了一把。
风更大了,我又向船娘要了壶酒。只不过这次再没了上好杜康,再普通不过的烧刀子,落在喉头,有灼烧的快感。
醉了,握着酒睡在船板上。第二天一睁开眼,已经到了夏凉渡。
夏凉渡只是这条小江上的一个小小渡口,但要改走官道,只有从这里上岸。夏凉盛产荼蘼酒,父亲最是喜欢这种酒的味道。在家时没机会喝,如今到了产地,定然是要试一试的。
一说到酒,头就有点昏了。烧刀子大烈,昨天的醉现在还没全醒,如今要喝,实在勉强。但话虽如此,脚还是止不住地往酒肆走。
昨儿中秋,故一早夏凉渡上行人极少,大多店铺都还没开。好容易找到一家,也是才开,当下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老人,躬腰驼背,发须皆白;但身边有个小姑娘,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穿鹅黄色的衫子,眉目秀丽,神情一派和婉。我忍不住多看几眼才肯落座。
荼蘼酒端上来,却是带了浅浅的黄色,还有一股异香。端酒来的小姑娘有美丽的手,倒合了“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意思。我冲她微笑,她红了脸,也回笑一个。
还是选靠窗的位子。酒肆的墙壁上留了不少过客的墨迹,大多写抱负,也有讥讽时政的,看了几篇,也就没了兴致。
几杯酒下去,身子暖和不少。这时晓得为什么父亲喜欢这种酒,永远不会让人醉。
想到父亲,就想买一点回去,才要叫老板过来,方忆起此处离家何止百里,顿时禁不住地苦笑连连。
又喝了几杯,耳旁响起女子尖利的叫声和急切的求饶声。定睛看去,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几个带刀持鞭的人,正和那个穿鹅黄衣衫的姑娘纠缠不清。女孩子满脸哀哀,一双眼睛都失了神;老人去劝,却被不客气地推到地上;店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竟然没人说一个字。
怒从心来,才要动手,一句话飘过来:“……一杯酒,一杯酒又不会死。小娘子就陪我们喝一杯吧……”
先是怔怔,颜律的脸浮到眼前。我更是咬牙切齿,把手上的粗陶杯子砸过去,就砸在其中一个的头上。我劲不小,或者那人太弱,竟被砸晕过去。这一来他们看到我,我也懒得解释,随便几招打发了,看他们狼狈而逃,也不管酒肆外面的叫好声,走到那姑娘面前,和他一起扶起老板。
老板摔得不清,好半天清醒过来,领着他的孙女儿向我道谢。我自是辞了,掏出碎银子来要买几瓶酒带走。那老板半天不动,看呆了一样。我也觉得有趣,也看着他。半晌,老人犹豫着开口:“您还是来了……以前同您一道的少年郎呢?”
6。
我笑,哪里来的什么少年郎。开口便要说这是我第一次到夏凉,想想又压回去,只问:“我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他的孙女儿此刻不再惊慌无措,掺老人坐下,还是腼腆地笑:“女侠别怪,我爷爷年纪大了,记事情记得不清楚。许是和什么陈年往事弄混了。”
原来如此。我不以为意,转而把银子塞给那姑娘,请她给我几瓶酒。她把酒给我,不肯收钱。两个人推让半天,我也烦了,把银子掷在桌上,打算快步出去,想她也追不上。
老板就在这时扯了扯我的衣袖。
他端着个碟子,“今年的桂花糕……我年年为您留着呢。”
“老人家,这是我第一次来……”
顿住,接过碟子,硬是压住万千疑惑:“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合起眼,想了许久,黯然摇头:“总是有那么些年了吧。我只记得最近一次您来,也和这次一样一个人,喝得大醉,哪,您上次留在墙上的字现在还在呢。”
按着老板的指引去看那字。莫不是母亲?早年的事又被记起,那种久违的不舒服的感觉搅得我心浮气躁。一面想着,人已经到了那面壁前。
墙上的字迹根本看不清了,我再怎么仔细辨认,也只得了个大约的痕迹。
不是母亲的字,差的远了,连字体都不对。
但为求安稳,还是问老板:“上次过来,我是什么样子?”
真是老人了,这样的话也不去多想,一味地老实作答:“也像,也不像,拿把剑,就坐在那个位子喝酒。”
“爷爷!”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唤一句,“你看这位女侠才多大,怎么和是你认得的那个?”
这么一句还是惊不醒他,自顾自地对我说:“我看您神色好多了。虽然有些话小人说是多话了,但是就算没有那个少年人,您也别伤心,像你这样好的姑娘……”
“爷爷!”那女孩一跺脚,“您这是在说什么话啊?”
老人这才缓过来,脸上的皱纹成了一朵菊花:“我是多话了……”
“无妨。”自从遇见那个颜律,我身边就怪事不断。再细细看了好几遍墙上的字,总算认出几个,“西出阳关”,也不晓得到底有什么意思在里面。
扔下酒钱,拿着荼蘼大步走出店门。迎头风一吹,不由自主打个机灵,又折回去,问店主:“你见到的,可是这么个姑娘,穿青色的衣服,凤眼,眉色有点淡,挽一个侧髻,上头有根碧玉簪子?”
老板却非说就是和我现在一个样子。
又气又笑,还带着大半不甘心,难道真的是个糊涂了的老人?我摇着头,就要出去,那个女孩把我拉到一旁,轻轻说:“女侠不要见怪,我爷爷他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我从小就听他说,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家里就只有爷爷相依为命,那个时候一个和您差不多年纪的女侠路过这里,救了失火困在屋子里的我。那位女侠是我家的大恩人,他可能记岔了,您千万包涵。”
我心不在焉,支吾着答了,手却下意识地摸到包袱里的信。也许,是该早点把信送到,回家一趟了。
主意一定,就在夏凉市集买了匹马,径直西去。
7。
出夏凉往西,不到半天工夫就可上官道。收信的人在徇州,只要过景州地界就可到。
途经景州,略停一停,要去拜访多年前和父亲一同拜访过的世交。这么多年了,景州城景致大变,单凭以往记忆,根本找不到。可问人,却说两年前举家迁了,问迁去哪里,又没个确切答案。
遗憾之余,继续西行。大半月后顺利到徇州。适值初冬,地处西北的徇州已经很冷了。我自幼生在南方,没有见过这样寒烈的天气,不适之余,反倒是好奇居多。
收信的是父亲幼年时就认得的朋友。但后来那人入仕,现已是景州的父母官。我不懂官场种种,但一路听来,那位世伯似乎声名不错。
听父亲说,徇州是西北重镇,街道上热闹非凡,又和西胡通商,风物和别处皆大不相同。但走到徇州府外,大吃一惊:气氛森严,根本不像人流物资交通繁茂的商埠。入城处把守着大量官兵,反是见到拿兵器的,就统统收押起来。
看来不妙。
绕去另一个门,森严依然。我思量片刻,拉住个已经出了城的,问是否要打仗了,不然怎么会把守的这样严实?
“太平盛世,哪里有什么仗打啊。”路人的回答对我来说比听到要有战事还要吃惊,“刘大人两天前一家暴亡啊……”
我忙追问:“您说的可是本州知州刘秦刘大人?”
来人瞪我一眼:“不然还有哪个刘大人?”
心一阵抖,有片刻真不晓得如何是好。好在很快定下心神,心想一定要弄清楚个究竟,一路上没听说有恶疾,一家人怎么会就这么好生生的……
我把霁虹用布包好,在个僻静地方连着几种暗器一起埋了。身上只留一把防身的匕首,这才向城门走去。
自然要被问到匕首的事。叹一口气,就晓得躲不过,面上还是挂着笑:“我和家人分散了,买来防身的。”
我语气十分和婉,为首的官差也就信了,他挥挥手让我进城。心下才松口气,可没走几步,又被叫住。
身子一僵,好在内心坦然,也没什么特别慌乱。叫住我的并非官差,看打扮倒像军营里的人,穿着一件轻便的铠甲,叫我把匕首拿给他。
他抽出匕首,在暧昧苍白的冬阳下,刀刃处锐利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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