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跟别人调换一下值班时间,不行吗?”
听上去,他似乎带点央求,实则语气阴沉沉,已经很不高兴了。
“恐怕不行。突然跟别人调换时间,别人会有意见。
我能找谁呢?“”
我看了看左右,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摆脱开此人的纠缠。因为这时下班的时
间到了,公司的人在楼门口出出进进,有不少人把目光朝我投来,这使我感到很不
自在。
“这就是说,你不想去看电影了吗?”他抱着变了调的声音,不仅表现出失望,
还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我说:“是的。我本来就没说要去,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想威胁我吗?“”那好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宁可浪费掉这两张票,
也要陪着你来值班。有一个人在你身边说说话儿,总比你独自守在电话机旁边强一
些,这总可以吧?“
他摊开双手干瞪着我,实实在在赌气了。
我心里“格登”一声沉下去,知道他又使出了杀手银。他每次来“约”我到什
么地方去,最后总要使用这一着,一方面让人感到愤慨,同时也为他的固执头疼。
我对此竟毫无办法。难道我害怕他什么吗?不,不,说穿了,我只是实在不情愿让
人看到他同我纠缠在一起,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议论。虽然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别人可不管不顾,会让嘴巴变成小喇叭四处游动。我宁可被人杀死,也不愿处在某
种不尴不尬的境地中,因为我们的法律仅保
护每位公民的财产和人身安全,并不保护每位公民的脸面。他已经深深吃透这
点,掌握住了我的心理。
我勉强答应了他的“邀请”,对他的“专车”接待婉言谢绝,自己去乘坐公共
汽车。他便蹬上自行车匆匆先行了。等我下了汽车走到电影公司门口时,他已先一
步到达,站在一棵树下左顾右盼。见我到来,他兴高采烈,情绪异常活跃,绕前绕
后给我指点引路,殷勤得很。
我随他走进电影公司大楼内,拐弯抹角蹬上几层楼梯,走进一座迷宫似的放映
厅时,不由暗自讶然,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极为陌生的世界里。我原先以为,来这
里看电影,无非是走进电影公司外面的那个大影院,像千百万名普通观众那样寻着
排号坐下,等着铃声响起,等着灯光暗灭,然后仰起脖子朝银幕上观望就是。没想
到在这大楼内部还设有一个豪华的小放映厅,正仿佛一头巨大的鲸鱼被取走心脏,
安放了一只精小别致的魔方。
我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只见这放映厅有些类似大学教室,从后至前倾斜而下,
不必费什么气力,人的目光便舒服自然地落在了尽头处那块洁白如玉的幕绸上,从
每一个扇面落点得到的感觉皆如此。所不同的,大学教室里只有坚硬冰冷的水泥地
面,由着学生的鞋底蹭来踏去,把春冬酷暑的甘苦和无数泥片遗落在上,这里的地
面却整个儿铺着红色地毯,顺台阶漫砌而下,比贵夫人的神态还显安祥、宁谧。大
学教室的座位由硬木片压制而成,随时随地被人翻来翻去摔得啪啪地响,这儿的座
位却是松软厚实的蒙绒沙发,一层层在重无声地安置在壁灯倾泻的柔美光线下,围
困在包厢般的沉甸甸的核心之中,好像永远有人在此处召开一个神秘而事关重大协
会议,即使外界翻天复地倒了一个个儿,此处也绝不会弄出一丁点声响。在这里,
四壁由光泽幽暗的本质材料镶嵌而成,顶部浮雕图案华美绝伦,不论时光流逝至哪
个阶段,它都以优美倾身的姿态迎接着大腹便便的人物到来,为少数人提供服务。
在这里,封闭的空气被隐蔽的空调机控制,永远保持着清爽适度的对流变换,犹似
旷野清风扑面而来。在这里,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身着特制服装,或静静持立于影
厢人口两边,或轻盈无息移游于座位空隙之间,像翩翩天使引导每一观者走向自己
的座号。无论何等俗人,一旦有幸踏入这个超凡之地,立刻觉得自己也高贵了几分,
藏起编头绪脑的本分,慌慌张张跟在女待身后行走,灵魂变得更加渺茫,精神上凭
添了新的内容……。置身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我禁不住沉思地想,同在一个社会
屋顶下生存,这世界的反差却是如此之大的么?
观众从入口处陆续踱进,在柔软舒适的座位上悠然坐下,疏疏落落还不及小放
映厅的一半。我跟他坐在斜上角的一个尽边处,居高临下,对整个场所一览无余。
他不时把嘴凑到我耳边,指指点点介绍说:“瞧,那个坐在中排中间的胖子男人,
是制片厂的副总导演。此人胆子历来很小,不敢突破老框框的限制,拍出的片子都
很平庸。”
“瞧!刚走进来的那个瘦高条、戴眼镜的中年人,是一位电影编剧。近几年,
光他一个人就写了二十几部电影电视剧本,而且都拍摄出来了。但这些影片几乎谈
不上有什么内容,格调也很低,只不过拿了几十万块钱的稿酬而已。”
“还有那个,——那个戴顶贝雷帽跟别人说话的人,是位老摄影师,五十年代
留学苏联,毕业于高尔基电影学院。他一生拍了不下六十部影片,可惜没有一部片
子能在国际上站住脚,得到外部世界认可……”他还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跟老摄影
师说话的那个年轻人, 是S省省长的小儿子,几年前倒卖钢材发了大财,赚了不下
几千万块钱。
现在他跟电影制片厂的人打得火热,大概想投机做新的电影经纪人。“电影厂
的领导们把他捧为上宾,无非是因为他有钱,有背景势力。这小子!这只臭鼬鼠!
……哼!”
他比划着手势,在我耳边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他强调每一个人的重要性和举足
轻重的地位,言语间却流露出轻蔑和不屑一顾,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瞧得起。虽然他
一再暗示我,这些声名显赫的人物都跟他关系非同一般,好像他轻轻做个手势,立
刻就会把谁招来,紧紧抓住他的两只手摇动不放。可我注意到,并没有一个人跟他
点头打招呼,甚至连日光也不曾投向这里,他不过是遗落在边角上的一粒尘埃,从
一开始已被人遗忘了。
我不愿再听他嘬着牙花子聒舌,索性微微闭上双目养神,让纷乱思绪从半空落
下,变成平静湖水慢慢荡漾开去。
过了一会儿,电影开演了。没有催人的铃声,也没有争先恐后涌进来寻找座位
的乱哄哄的人群,一切都显得和谐宁静,就那样,柔和的灯光突然寂灭,仿佛有一
张绵软的纸吸走明亮,释出静悄悄的黑暗。电影就开演了。
放映头一部外国片时,坐在我旁边的这位配有“专车”的先生还算安静,有一
阵子做被电影吸引住了,目不转睛盯着银幕,两手搭在短腿上,偶尔喃喃自语,对
某个不尽人意之处充满惋惜。这是一部美国西部片,情节紧张,画面问递,一次又
一次将人带人惊险奇情的悬念中。
这部影片富有浓郁的人情味道,把勇敢与美表现得合情合理,把邪恶与怯懦揭
示得淋漓尽致,同时推出大段风景画面,有力地展示了美国当时未经开发的荒原风
光。这确实是一部很不错的进口片,我却没注意由哪位明星主演。而我耳边始终不
停的喃喃声音,分明在说另一码事儿,显然与电影情节的进展毫无关联。
“嘿!这个小男孩演得多么天真可爱!他根本不需要化妆。足可以达到最逼真
的效果!”
“哦哈,我觉察到了,这个年轻妇女使用的化妆品跟那个大个子男人使用的一
样,都是梦露。霜涂色膏,只不过一个涂得是纯乳色,另一个多少加过些深色就是
了。”
“吓吓!这个小女孩演得不算太好,表情看上去有些生硬,也有些勉强。但这
不能全怪她,应该怪那化妆师。
因为化妆师应当使演员面部的每一细微之处恢复到童年时代的生理要求才行!
“
他自言自语絮叨着,干扰了我注意力的集中,老觉得银幕之外有只蚊子嗡嗡嗡
地飞,绕来绕去盘旋,逼得我不得不一次次转移视线。我不耐烦地拍拍座位扶手,
提醒他安静一点,别打搅别人。过了片刻,他克制不住地又叽叽喳喳发表议论了,
声音比前还大,由蚊子变成一只绿头苍蝇。
“看,这位勇敢的男人从悬崖绝境中爬上来了!瞧他手臂上的伤痕被技巧改造
得多么出色,几乎看不出是人为之作!”
“唉!这印第安人说话时眼睛怎么亮了一下呢?这并不符合老年人的生理特征。
这都怪那化妆师,无法使演员的眼神里蒙上一层消褪不掉的暗色。”
“啧啧!这匹马的神情太妙了,连它瞳孔旁一点悲哀的粘液都补上了!”
他时而摇头叹息,时而来回扭动身子,攥紧拳头放在胸前用力撑一撑,片刻也
安宁不下来。我又耐着性子提醒了他两次,依然无济于事,只好窝着一肚子火,勉
勉强强看下去。第一部片子演完,接着演另一部。这是一部国产片,叙述了一对青
年男女的爱情悲剧,主题是想反映改革潮流对一个偏远山村的冲击影响,控诉封建
道德对美好事物的无情扼杀。影片中没有大起大落的冲突和矛盾悬念,编导者似有
意淡化情节,让哀婉凄凉的曲调和贫穷山村的景象更多地占据了画面,想以此打动
人们的心弦。但情况并非如此,影片演了不到五分钟,已经有人站起来,陆续走掉。
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先生,从影片中的人物刚一出现,已经大为不满,有些忿忿
然了。“咦?怎么演这部片子让人看呢?这片子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胡编造,内
容苍白无力,极其虚假!它是靠关系才拍出来的!白花了国家二百九十六万块钱!”
过了片刻,他坐不住,更加愤然不满,不但大声吐痰,朝座位下面换鼻涕,而
且时时刻刻弄出怪声音,用他扭动的身体,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