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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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无爱-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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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确实实是我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深纹,每一缕呈灰的头发都属于我,它不
仅证明了我现在的存在,同时将我生命里程的两个端点紧紧连在一起,无法割断。
这就是那个活泼鲜艳的小女孩和野地里挖好的一处沉寂坑穴。而我自己,无非是这
条驿道末端的一处客栈而且。
    我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这面镜子。它太真实,太严酷了,比世界上最严明
的法典更公正无情。它不仅照出了你的外表,同时也严厉地照穿了你的内心;它不
仅把苟且偷生者的嘴胜拍摄得淋漓尽致,同时也把狂傲自大者的尊妄击得粉碎,像
废纸片一样飘飘洒洒扬落在地。我把镜子挂回原处,慢慢转回身。我看到我所有的
同事们——包括清洁工小陈在内——个个肃穆站立,满怀同情地望着我。大家似乎
都无话,也不知该对我说些什么。从各种不同的表情中,足可以寻找出一个共同的
表示,这就是人类群体中最善意也最爱莫能动的两个字:怜悯。我忽然想。
    万一我突发地出了什么不幸事故,或者遇到车祸,或者心肌梗塞,或者被流氓
无赖桶一刀而亡的话,我的葬礼天外乎也就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这种简单无言的
规格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未及不惑之年的女入,能在生前真真切切见到自己的
葬礼,这大概也是生活的一种恩赐,一种妙不可言的殊荣。可大家为什么不说一句
话呢?
    到底还是陆科长比别人更容易克制一些感情,首先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他干
咳一声, 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 然后走到我跟前,神色忧郁而庄重地望着我说:
“小吴,请你不必太难过,我们大家都很了解你……。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出现一
些意想不到的问题,关键需要人们鼓起勇气,接受人生中出现的各种挑战。一个人
突然之间显得十分苍老了,难看了,但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这只不过是表面形式
的一种自然变化,绝不会影响你对理想和事业的追求。你的心永远是年轻的,我们
大家都相信这点!”
    我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感情上的丁点流露和表示。
    我用怔怔的目光注视着陆科长,直瞅得他讪讪地低下头,不知所借地搓两只手。
他说的话我全听清了,十分怀疑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真实可信的程度。我记得,有一
次参观某残疾人自办的一家街道工厂时,陆小勇有幸得到一个机会,对十几名反着
耳朵捕捉声音的聋哑人讲了几句话,其内容与口气跟刚才对我说的几句话完全一样,
只是把“耳聋”“口哑”之类的词稍稍变换一下,改成了“苍老”
    “难看”等等。
    紧接着,性格爽直的古丽萍也走上前,握住我两只手使劲儿摇着说:“就是!
人的相貌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来说,更是无所谓。一个女人年轻
时,漂亮的脸蛋其实只为让男人看的,现在你早已结了婚,还怕你那丑老头子抛弃
了你不成?”她扑眨着两只聪明的大眼睛,一口气讲完这些热情洋溢的话,随即迫
不及待地提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可是,吴艳,有一点我真弄不明白,这短短
的一个星期里,你怎么老得这样厉害,好像一下子过了几十个生日似的!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呢?要知道,在这之前,你可是全公司谁也比不上的美人儿,让我羡慕的
要死呢!”
    我百感交集,心潮起伏。这倒不是由于古丽萍的几句话,也不是由于众人突然
对我关怀起来,把我像个婴儿似的簇拥在了摇篮中,这仅仅是几天来我所体验过的
各种感情滋味忽然混搅一处,统统翻腾起来。我努力微笑着,想以世界上最平静,
最挪揄的口吻说几句话,谢谢大家对我不幸人生的鼓励。然而我再也无法克制汹涌
的感情,几步冲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趴着桌面失声痛哭。我觉得我在痛痛快快抖落
身上的灰尘。我想,黄河一旦决了口子,充其量也莫过于此了。是委屈么?是抱怨
么?是对人生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么?这些我都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心里非
常明白,这即是我所体验到的痛苦,似乎在短短的几天中浓缩了人的一生,乃至延
续到最后的一个小时,都使我在劫难逃,为人生而感到羞辱。
    此时,我回想起了上班路上遇到的种种情景,心中又涌起阵阵悲哀,感到不寒
而栗。
    这个世界的存在极是奇怪。它本身并无变化或变化很小,随着同一个观察者处
在不同的位置上,以不同的心理眼光来看待它,它的变化也就明显地发生了。最起
码,我从小巷深处拐弯抹角走到大街上时,感觉便是如此。
    依然是清晨的阳光,每天必定在这个时刻驱散薄雾,让整座城市沐浴在霞光异
彩中,在我的眼睛里,却觉得朝霞如夕阳一样焕散,在即将沉落前给城市笼罩了一
层暮气。依然是宽阔整洁的街道和往日的花草,吸尽了隔夜的微尘,舒展着露水轻
摇的绿叶,在我感觉中却是昏鸦四起的土路,凋零萎谢的野草,唱着秋凉晚景的哀
婉曲调。依然是涌动的人流车辆,体现着城市初醒的生动喧闹,但我总疑心它已经
历了一整天的消耗,疲倦万分地等待黄昏结束,暗夜来临……
    当然,我还是我,跟每天清晨从小巷里走出的那个我不可分割,无人能否定这
一点。但我骤然间衰老了许多,以昏然昭然的目光打量着一切,内心里充满黯淡和
垂暮老人的忧伤,在这一点上,我似乎又不再是我。我的声音不曾改变,依然甘美
柔和,给自己,也能给别人带来一种沉稳之感。我的身段也不曾改变,依然窈窕丰
满,体现出年轻女性的魅力和青春诱惑。可我的头颅却异常沉重,无时不在干萎枯
缩,费尽力气才能勉勉强强抬起来,这分明等于一只鲜美的柑桔上安放着一颗小于
枣。
    离巷口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电车站牌。我天天从这里上车,下车。此刻,
我眯起眼睛凝视它,不禁苦笑地想:当一个人身怪面的形体从羊肠子般的窄巷中移
动出京时,带给人们的印象反差会不会太强烈了点呢?
    我走到电车牌下。等车的人很多,有不少是我日常见过的面孔。我不清楚自己
的面容已经衰老到了何种程度,却看见所有注意到我的人都面露惊慌之色,不自觉
地朝另一边避让。我孤伶一个被晾在站牌这一边,被惶恐不安的人群摈弃出来。
    电车开过来了。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人们跟往常一样,蜂拥到车门口拼
命朝上挤,唯独把最末尾的车门留给我,留给了一个人身怪面的老年(?)妇女。
在这一刻里,我甚至希望有人挤过来,野蛮地冲撞我或踩我一脚,可是没有,无论
其它两个车门怎样挤,比平时的竞争激烈了好几倍,始终没有一个人朝这个车门走
过来。于是,我悲哀地想:莫非我已经衰老到今人感到可怖的程度了么?莫非每一
个人突然对老年人产生了极大的尊敬之情,从而建立起一种全新的社会公德了么?
假如真是这样,我还是不要衰老的好,因为一方面人们恐惧地避让开我,将我搁置
在了不知所措的境地中,另一方面和加重了人们之间的挤撞冲突,制造出了更大的
麻烦。
    我毫不费力地走上车,车门在身后“哗啦”一声关上了。早已挤在车厢里的人
看见我,一个个睁大惊恐的眼睛朝后退让。我前面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车厢中心
立刻爆发出喊叫,咒骂,喘息,以及种种混乱不堪的声音。我站在这块真空地带,
有如站在无人存在的旷野地里,茫然,忧伤,闻不到日常习惯的汗味儿和人的一丁
点气息。我面朝窗外,一只手牢牢握紧顶上的横杆把手。在我跟前的一个单座上,
一个数月大的婴儿哇哇大哭起来,年轻母亲接紧自己的孩子,抖抖索索朝座椅角里
缩,不敢抬头瞅我一眼。
    我又想:是不是我脸上的死亡之气侵扰了新生命的感知,惊吓了这婴儿的灵魂
呢?
    电车终于到了我要下的站了,对我来说,这段时间比几十年还要漫长。我走到
车门口时,那位漂亮的售票员小姑娘吓得捂住双眼,背过脸去。我走下车,几个打
着大小包袱的农民正守住车门准备朝上挤,一看见我,好似撞见了鬼,一阵慌乱,
东突西撞,眨眼散得没了影。我在站牌下呆立片刻,心中感到无比沉重。在我前面,
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喷泉伴着音乐冒起巨大水柱,宽阔的草坪四周围一圈低矮
的栏概。它算不上秀丽,却很壮观,体现了数百万劳动者的辛勤构筑。这些劳动者
们此刻正像数不清的蚂蚁,骑着自行车在广场四周的环行道上川流涌动,急急忙忙
奔向不同的工作场所。
    市政府的大厦屹立在广场对面,小汽车在那里出出进进,大门两边永远立着两
名持枪的士兵。从广场右面的一个街道转角穿过去,便是我们公司的办公大楼了。
    我迈动两条疲惫的腿,按照我每天行走的路线朝前移动。我稍稍抬起了头,这
时才发现正有成千上万双目光好奇地朝我投来,在我对面,人行道上的人只要一看
见我,便受到惊吓似的纷纷朝一旁避开。在我旁边,不断有人紧捏车把,在前拥后
挤的街道中心扭头朝我注视。这是一种奇观,足可以堵塞交通,造成一座城市的瘫
痪混乱。围绕着中心广场正常流动的人洗车辆,只要一经过我这里,立刻就减速变
得缓慢下来,以致于后面的车辆越积越多,汽车喇叭的催促声,自行车铃声,响成
一片。每个人都有一丁点好奇心理,无数个好奇心理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势
不可挡的洪流。而这股灾难性的洪流,最初不过由一两双扭头注视的目光引起。
    离我不远的一个路口处,有一个交通警察的岗亭。站在路中心指挥来往车辆的
民警一定是感到了突然增大的压力,手忙脚乱有些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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