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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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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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要不,咱歇会儿再走? 
  他说:看来不……不那么简单。 
  我问他:你觉着哪儿不对劲儿? 
  他摸摸肚子:里头,八成是这里头出……出了什么事。 
  我扶着他走,推着他走——见没见过半路抛锚的司机?就那样!我捶他,踹他,央告他,软硬兼施企图激励他。但都不行。怎么都不行。最后他干脆躺下了,泣叹连声地说:哥们儿,看来是得你自己走了。 
  这有多不讲理!这多么令人愤怒!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儿大? 
  我说:兄弟,咱讲好的不弃不离,怎么半道儿你给我来个若即若离?我说好比你坐飞机回家,可半道飞机要把你扔下去,你说这合不合适? 
  他不吭声,光是喘,不吃不喝一连数日,弄得我也是彻夜的噩梦,早晨醒来见他还是一蹶不振,脸色日益灰暗。 
  我冲他嚷:跟你说吧,要散伙咱就散个彻底!腻腻歪歪的这算怎么回事? 
  我心想:我所以看上你,不过因为你能跑能跳、能思能想、能说能笑,要是连这点儿事你都办不到了,苍天在上,我凭什么非守着你不可? 
  他哭丧着脸抗议:喊什么喊?要走你走! 
  再细看他的那一部分疯狂的组织,唉唉,还是那么不管不顾地昂首阔步!再看看镜子里的丁一,已然是形销骨立,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心里重重地一沉,暗想:这可真是麻烦大了,本来我就嫌他笨得像辆囚车,现在可倒好,车也不车了。 
  我陪他去医院。 
  我陪他去看医生。 
  就像我已经说过的:数不尽的医生,哪个好?都说自己好,都说自己认为好的那个好,但是你听谁的?终于还是得由不通医道的病人自己来做决定! 
  我陪他去检查——X光,B超,CT,核磁共振……这个聪明的人间发明的这些愚蠢的玩意儿! 
  胶片上显示一簇花蕾,苍白,丑陋,但是含苞欲放。 
  没白费心,我们领到了一个“癌”字。 
  病房外春光无限,病房内昏暗沉闷有如鼠巢。我俩每天就在那阡阡陌陌的迷宫中奔走求告。一间间莫名其妙的房子里,闪耀着一团团仿佛机密又仿佛饥饿的灯光。黑暗处,有些巨大的机器缓缓运转。医生们的脸像一张张铺平的纸。寂静中总有些“嘀嘀嗒嗒”的响动。白虚虚的灯光里一个个影子无声地游来荡去。其中一个——就像童话中的那个“格格巫”——用玻璃棒在盛满液体的杯中“当啷”一搅:黄的;“当啷”一搅:红的;“当啷”又一搅:黑了……让丁一喝下去。于是我们眼前就有金蛇狂舞,就有红星闪烁,就有凄风苦雨,而丁一的脸色便渐渐发蓝。 
  “什么药?” 
  医生不答。医生要丁一跟他走。 
  这让我想起传说中的“拍花的”——被施了迷魂药的孩子自觉自愿地跟他走。 
  丁一跟紧前面那件飘摇的白衣,余者视而不见。 
  走过无数条暗道,无数间洞窟,无数的门窗与门窗中凄厉的叫喊,走过无数吵闹或是迷狂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丁一被命令脱光。 
  丁一光着屁股任人摆弄。我发现他那朵已然成熟的花朵依旧敏感,时而羞怯地蔫垂着,时而被触及得蠢蠢欲动——我想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线生机? 
  医生熟视无睹。医生用些看不见的光照射丁一腹部,那儿早有些红笔圈定的鲜明区域。 
  “这能行?” 
  医生置若罔闻,平白的纸上浮出一个笑,又让人想起那个诡诈的思芬克斯。 
  唉,丁一呀你这辆破车!我惟暗自叫苦,后悔还是来错了地方——发动机倒还是轰轰隆隆地响着,外人旁观,仍一副完整人形,可我受得了吗?尤其当那丁悲声大作、怒从心起、摔东摔西之时,仍一副热血青年的脾气,可我心里有底,他怕已是凶多吉少。癌是什么?那玩意儿可不比“流氓”,那东西外表不显山不露水,可内里早让它搅和乱了——血压低下去,心动快起来,体温一日之中屡经四季,正所谓“热来热得蒸笼里坐,冷来冷得冰凌上卧”。我想我与其跟他一块这么混着,莫如早早分手另谋前程吧,便开门见山地跟他说:兄弟我干脆送你走吧,一了百了大家好过。我是想干脆把这辆破车报废,销毁,回炉,长痛不如短痛。车嘛,有的是,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丁一”。 
   
  31死 
   
  对此,我与丁一颇费思量。 
  我是想:就这么走了吗?不再试试?早晚是个走,一定这么急?对生命而言,没有什么比死更可靠的事了,而对我来说怎么走不是个走呢?况且说了,倘其路途艰险你就绕开,那还算什么游历,还算什么永远的行魂? 
  丁一则真可谓是无知者无畏。此一回他竟比我利索,一赌气已然着手准备赴死的工具了。他先是找了一条绳,可想想那吊死鬼的模样甚是可憎,于是算了。继而想到跳楼,可那血肉模糊的情景又让人恶心,所以拉倒。安眠药如何?静静地躺下来,渐渐地睁不开眼睛,昏昏然如同安详地睡去,有些梦似乎要来但终于没能来,而后有人来把你收拾收拾拿去销毁,青烟一缕飘摇而去,谁也来不及嘲笑咱……嗯,这主意好。可药呢?药可是不好找,再说一时也攒不够,若只弄个半死岂不还是落下笑柄?电!对对对,那东西行,两极一接,再搞个定时器,足足地喝上些酒先自昏睡,昏睡中电流一通万事大吉。好吧,就它了! 
  然而一切都准备停当了,那丁却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急什么呢?真是真是,他望着那套死亡工具,推算半天也没推算出急的是什么。那就再抽颗烟吧,死心已定倒好像不怕活着了,反正就剩那么一档子事了,倒好像看什么都顺眼了。烟缕轻飞曼舞,心情一旦放松下来,这丁倒有了些不寻常的想法,尤其是想到了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死,是什么? 
     他问我:死,会怎样? 
  我说:死了咱就都解脱了,甭受这份儿罪了。 
  谁?说明白,别含糊,谁解脱了? 
  你,还有我。 
  可我已经死了呀,已经没了,不是吗? 
  你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其实是你解脱了,可我没了。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 
  不这意思啥意思?你丫够损的! 
  可是……可是曾经,也没有你呀? 
  曾经?啥时候? 
  你出生之前。 
  丁一语塞,呆愣好久,忽又窃笑。 
  笑什么?我说:有什么可笑的? 
  他看看我,笑得愈加歹毒:可我要是死了,你不也就没了吗? 
  那可未必。我尽量说得含糊,不想太惊扰他。 
  他就又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还有什么? 
  还有我。 
  你是说,我没了,你还在? 
  不。既然这样我就实话告诉他吧:你没了,我还在。 
  哈,够幽默!请问你在哪儿? 
  在别处。曾经我也在别处。 
  别处?别处是哪儿? 
  我真是讨厌他那种笑,好像他一死地球就不转了,我也没了,你也没了,他也没了,永恒传扬的消息从此就终止了。 
  我说:丁一你好好想想,你才有多久?没你之前我在哪儿你想过吗? 
  你在哪儿,当然你可以随便说,但谁能证明你在哪儿? 
  要是能证明呢?要是能证明没了你之后我还在,是否就能证明没有你之前我就在? 
  说吧。但光你说不算,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 
  任何人。 
  任何人?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听着,你给我听着!不管是在有你之前还是在没你之后,任何一个人,怎样称呼自己?怎样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怎样指称自己?就是说以什么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算了,别瞎想了,告诉你吧:我!任何人都逃不开这个角度:我! 
  可那是另一个我啦! 
  可哪一个,不可以是另一个呢? 
  我是说,那已经不是丁一啦! 
  对呀对呀,这回你说对了——丁一没了,可我还在。 
  丁一有些急,急得抓耳挠腮,就像当初做不出数学题时那样掐自己大腿,拍自己脑门。 
  我启发他:比如说丁一吧,丁一是谁? 
  是我。 
  好,这就好办了。你去问问丁三,丁四,丁一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回答:是我。 
  那……那又怎么啦? 
  是我就够了。 
  够个屁!你够了,可我没了! 
  再说一遍:我不会没,我永远都不会没,没了的是你丁一。 
  这回他有点发愣,发傻,发懵。 
  我再启发他:就好比音乐,音乐并未停止,但一个个音符都会过去。那个叫丁一的音符自然也会过去。每一个音符都在过去,所以音乐不会停止。每一个音符都会过去而音乐不会停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还会有数不尽的音符——丁三,丁四,丁一百——接踵而至!所以说,丁一没了,还会有数不尽的我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音乐? 
  不,我是音乐。我是永远的行魂,就像永不停止的乐章。 
  而我不过是个音符? 
  你丁一是个音符。我经由无数音符而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我永远的游历此时此刻正经过着丁一。 
  照这么说,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音符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傻瓜? 
  不能构成音乐的音符,你信不信都是噪音,都将被忘记,被埋没,永劫不复?是因为音乐,音符才有了意义,才有了方向。就比如那一天,我来了,你才睁开眼睛,你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成形的影像。就比如那一天我们一同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或奥秘,你眼中的影像才要求着或显示出——意义。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意识到自己,才称自己为我,才知道生,才谈论死…… 
  可要是没有一个个音符,你音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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