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奇笑了,带着细微的不情愿,一直在门前蹉跎着。
「怎么还不快进来?」刹时间,李相如经已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邀请。「我
来帮你提……诶,行李?」
李相如默然的看向罗妈妈,罗妈妈默然的看向张颂奇,张颂奇脸带微笑的看
向大家。
「啊,小奇,你刚外游完就来这边吗?你对我们家的阿诚真的是……」罗妈
妈的声音颤颤抖抖,大概是脑部瞬时受到冲击的后遗症。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工作关系我需要经常于两地来回……」带着专业而诚
恳的笑容,张颂奇马上开始个人发布会。「说来好笑,因为常常住在旅馆里很寂
寞,所以就拜托以往照顾过我的罗先生,让我在此地停留期间住在他家里……」
说着他困惑的一皱眉,向在场的各位表露关心:「是不是我带来了什么麻烦
的?」
「不,怎么会有……」先是罗洁诚来了一个中性的肯定。
然后位于左上角的李太太一微笑,李相如才如梦初醒的喊到:「看你们以往
不怎么亲的,没想到现在感情会这样好啊……」
「哈哈哈,让你见笑了。」那张亲切近人的脸容一笑,一双眼睛就往罗洁诚
瞄来。「让我想想,嗯,不是都说小孩子最爱欺负喜欢的人吗?」
刹时一阵静默。
不过假若想法就如声音般能轻易传递,那满房子所堆满的,必定是罗洁诚「
糟糕了!」的呐喊。
可幸现实就是现实。
「原来小奇现在还会常常来啊?」罗妈妈到底年纪大了,要好一会儿才能反
应过来,不过这不迟不早的,正好是最优良的结果。「小奇你真是的,既然是住
在阿诚这儿就早说给我们听嘛!你常常这样上飞机下飞机的,要多喝点老火汤滋
补才好……」
她这般亲切的把张颂奇的手一拉,搬行李的苦力就自然是由罗洁诚来担任。
「今天多热闹的,我看到你可真高兴啊,小奇。」罗妈妈无边无际的尽说些
家常话,不经不觉的已把人引到厅心去。「来,你也来帮帮我,来瞧一瞧这些相
片。」
「相片?」张颂奇大大方方的把罗妈妈从地上捡起相片簿接过,甚至不带一
点推托的神色。
罗妈妈亦随而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是啊。唉,你也知道阿诚这个孩子的,
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孤家寡人的……」
张颂奇也不说什么,只是托着相册,非常自然的看向罗洁诚。
「哎呀,你说孩子多可爱啊?小奇。想我家的阿诚小时候……」罗妈妈侧身
把手一招,就引来了那个小不点。「人啊,果然是要有孩子的人生才完满。」
「对啊。」张颂奇在点头之馀,也不忘夸口赞赞脚边那个小孩。
此时在人声喧闹的房子内,彷佛就只有罗洁诚一个人被隔离开来,他看着张
颂奇一边满脸欢愉的逗着孩子,一边乐意地为着母亲的混话点头。不知怎的心里
浮现起莫名奇妙的感受,罗洁诚借着装盛茶水的机会,也把自己从这个诡异的空
间中孤立出来。
对啊,何不找个女朋友?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无缘无故地,在厨房的炉灶旁开始想起这个问题。
其实一直以来应该也有机会才对的?
和那种小小又可爱的,亲切又柔软的女孩子……
罗洁诚不知怎的拧拧头,突然不愿意再这样幻想下去。
其实这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是每个人或迟或早,都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为何会这样设想,以为单有自己,无需去考虑这个问题?
其实这也是件很正常的事,为什么要置若罔闻?
冷空气大概未曾从迂回的曲折中渗透到厨房这个角落,空气在阳光的煎熬下
形成闷热的气旋,大概他也应该出去了,到底进来了有些时候,也应该关心一下
他人的反应。毕竟人不是靠自己一个就能活着的,总是连系着许多隐约而不易为
人察觉的牵扯,如同透明的丝网一样关系彼此。
一个人是无法活着的,他明明知道,却总以为自己可以一个。
其实也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当罗洁诚看到对方很自然地融入眼前这一片景象时,突然产生了恶心的
感觉。
不过他也不会反抗,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
「诶?学长你出来了吗,为什么要搞那么久的?」李相如急不及待地回过头
来喊,手上还拿着那件颜色鲜艳的儿童玩具。
「不,因为苹果汁都没有了,我找了好久又找不到……」他呆呆的答着话,
理当然地等着承受斥责。
「唉!阿诚你这个孩子真是,不是说东西都放在厨柜里面的吗?连这么一点
事也不会。」罗妈妈一边念着,一边也禁不住从沙发上起来,打算亲自动手把事
情调理得妥妥当当。
李太太带着一副「我也来帮忙」的神情,也急急地紧随罗妈妈走去。
「哈哈哈……」李相如的几声干笑犹如戏剧中间场的钟声。
孩子大概是困了,也不会吵闹,无聊至极时,亦只会静静的翻着眼前堆积如
山的相簿,有兴致的时候,也会用小手搓揉的抚摸着。
张颂奇就靠在孩子后面,用缓缓而平淡的声音哄着:「嗯嗯,你看,这个女
孩子也不错吧?漂漂亮亮的,就当你的太太好吗?……」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罗洁诚就站在那儿,在目光相触的一刻,独自承受被背叛的震撼。
34
一开始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念头,可就像刺在气泡上的一点,刹时间所有东西
都会瞬即崩溃下来。
看科幻电影时罗洁诚常常都会想,为什么保护罩那一流的东西都会做成薄膜
般的形状,那不是一件很笨的事吗?只要能弄出一个缺口,就会失去防卫的功能。
有这种意识的时候他总会偷偷的笑,殊不知那东西的原理,原来和人的心是
一样的。
那一种由现实伸延开去的想象。
轮子滚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又粗暴,在还未昏暗下来的天空下,走出了一
道沉重的颜色。有点意兴阑珊了吧,浮云再看一百遍也是浮云,并不因为何人观
赏而改变什么。行李在平整的路上开始左歪右倒的偏斜,长方形的箱子总带有某
种冷漠的意味,把人送往彼方的箱子也是长方形的吧,离开的执念也许就千年间
的潜而默化下,停留在那形状之上。
几分钟前,张颂奇跟他说:「今天应该不适合住在你这吧,我就到外头找间
酒店好了。」
有种东西就像浓缩的苹果汁调开了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变得淡而无味。
「我跟你一起去找好了。」于是他就说,离开了母亲和朋友,突然一个人跟
着走了出去。
本来应该没这样的必要,反正明天他们还可以见面,反正明天也可以通电话,
这决不是永诀,明天就像流水一样滚滚东来,温和而细腻的消磨掉所有的时间,
让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于是罗洁诚一直看着行李的滚动行走,似乎怕着那痕迹消失就到达不了。就
如同所有好孩子才能去得到的地方一样。
于是他发笑了,这样亦不见得是什么好孩子:「喂,张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张颂奇非常客气的回头,就像对待所有跟他说话的
人一般。
「我……」他理屈词穷,自然只有讨好的份儿。「我来帮你提点行李吧?」
「谢谢。」张颂奇把肩上的包包缷下来,顺畅的交到罗洁诚手上。
笑容以后不见宽容,无以名状的,塞在咽喉里难咽的硬块。罗洁诚随着行李
的重量把心也沉淀下来,茫无边际的天空,什么东西也不剩下,抬头一看挤压不
堪的,大堪就只有一幢与一幢的高楼。是母亲的,是孩子的,是父亲的衣服在凌
空悬挂,这里是一代又一代滋生的地方,阴暗又压抑的温床。
又为此他快步的走开了,似乎只要无视,那问题就不再存在。
或许就在背后,夹杂着行李沉甸甸的滚轮声,张颂奇的声音变得十分平静:
「那么,你喜欢哪一个?」
听说心痛是胃液倒流的后果,听说心动是缘于脑部某些物质的分泌,说来心
也是个奇怪的东西,似乎永远只是概念,搬出这么一个理由,把所有不能解释的
事物当作解释过了一样,就像UFO。
在比喻的时候往往都是有实指的,比如说是像树一样高,像海一样深,可是
「心如刀割」又算得上是什么?心根本就只是一个虚拟的想象,就是被刀割开了
又何妨?
何妨。
「哪一个什么?」罗洁诚最会的就是装傻。
「哪一个女孩。」这时对方把手一招,计程车就来了。
随而他们把话题中断,就在把行李塞住车尾箱的时间里,有过少量的合作。
然后是沉默,些微的颠簸,以及座位间相隔的距离。
张颂奇侧了一脸去看风景,小小的三角窗上贴着残破的标贴,罗洁诚往相反
的方向下视,却在读着司机座位后的乘客规则。大概是因为车内放着些呛鼻的香
熏,摇摇晃晃间,满口只有说不出的难受。
「那是他们搞的鬼,我根本就……」没想过,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
「这是每个人必经的阶段不是吗?」张颂奇马上这样反问他。「我明白,这
是没办法的事。」
罗洁诚却不知想争辩些什么:「我……」
「我想我应该配合得不错吧,他们根本就一点儿也不知道。」平平淡淡的声
音,随着窗外的风景模糊不清,不论到哪里去,都留下一个残破的印象。「反正
你就打算要一直隐瞒下去,我们的事。」
明明感到难受的人就是自己,想要生气的亦是自己,那为什么还要顾及对方
的想法,为着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内疚不安?
罗洁诚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不喜欢的,是张颂奇在说谎。
在李相如前,在母亲前,在人前,若无其事的,把他们的共有的回忆归零,
断然把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