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作者:冯苓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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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驹 作者:冯苓植-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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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他又乐了,“你跟我来!”
    “去哪儿?”我问。
    “少多嘴!”他只顾得在前头引路了。
    “天哪!”眼前竟是王爷府。
    “快!”他只是回头嘱咐我,“双掌合十!头垂得越低越好,袈裟裹得越严越行!”
    “这、这……”我只剩下了惊讶。
    要知道,即使当七七四十九天喇嘛,我还以为肯定要把我向众人朝拜的那座大庙送。
就连我做梦也绝没有料到,绕来绕去他却还是偏要把我向王府内的菩萨面前引。
    王府大门仍在洞开等待着……
    不知为什么,我又开始战战兢兢了。或许是这位喇嘛爷刚刚警告过我:雪驹是一匹
不祥的马,尚需七七四十九天的磨难和祈祷。
    冷幽幽的灯光,阴沉沉的亲丁!
    乃登喇嘛瘦小枯干的身影……
    狰狞不动的石狮子!
    近了!近了……
    突然,黑暗中飞窜出几个黑影。为首的仅仅压低了声音问了声:谁?我已经听出了
这便是那位凶残狡诈的小玛力嘎!
    我顿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谁?我是谁?”谁料这位竟在嘻嘻哈哈中也似忘了自己是谁?
    “喇嘛爷!”小玛力嘎似觉有些丧气。
    “喇嘛爷?”没想到竟又引起了悲哀,“就个儿大小差不多,是不,没分量,在日
本人那儿换不来赏!”
    “不不!”小玛力嘎显然也不愿得罪这位喇嘛爷,忙打圆场说,“深更半夜,您这
是在忙什么?”
    “捡脚印!”这位也供认不讳。
    “捡脚印?”小玛力嘎莫名惊诧了。
    “脚印!”十分地悲哀,“今天晌午在这大门外溜弯儿,丢下了九百九十九个脚印。
九百九十六个是上天堂的,留下了三个是下地狱的。造孽哟!得捡回来,捡回来!”
    “这?这……”小玛力嘎难以应答了。
    “还不快找!”这位喇嘛爷回头朝我就是一巴掌,“这中间的找到了,剩下的这一
大一小到底溜到哪儿去了?”
    我无声,只顾垂着头随他找……
    事后我才知道这有多危险!直至深夜,大小玛力嘎之间的争功邀赏并未结束。大的
派了自己的亲丁在王府大门等候“送货上门”。小的则准备半道打劫以破坏其“老谋深
算”。多亏有乃登喇嘛的及时闪现,不然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又一次裹紧了紫色的袈裟……
    但似乎已经用不着了。王府大门口的亲丁一听喇嘛爷这大大咧咧一嚷嚷,显然已发
现了黑暗中骤然闪现的另一些亲丁。双方当然要箭拔夸张地各为其主了,遂也再顾不上
这位身后带着个小喇嘛的怪老头儿了。
    我跟着他径直向王府大院走去。
    门外还在吵、还在斗。
    夜色很浓、很厚、很重。
    喇嘛爷又在哼哼唧唧。
    竞唱起了歌:
      九百九十九只小黄羊啊,
        就差一只便整一千了;
      九百九十九里的山弯啊,
        就差一步便上西天了!
      九百九十九个小美人啊,
        就差一晃便成老太婆了;
      九百九十九个等身头啊,
        就差一拜便得到正果了……
    深府大院,一重又是一重。
    走过假山,又过亭台。
    更深了!更深了!
    蓦然抬头!
    家庙……
    绝没想到,命运竟为我掀开这样的一页!
    说是家庙,规模其实不小。在王府后花园的小山坡上,是一处自成体系的喇嘛寺院。
典型的蒙藏式合壁建筑风格,而又不乏内地庙宇的特有精华。气魄宏伟,古色古香。历
代温都尔王为显其惟我独尊,曾不惜工本使其更显神圣。
    只不过现如今有点显得苍老了……
    但我才刚刚过了十二岁,少年的热血使我片刻也难得安静。乍猛从开阔的草原来到
这封闭的世界里,不知为什么总被我回想起那自由自在奔腾的马群。
    谁料,乃登喇嘛做得更绝……
    一把我领进他的禅房里,也不举行什么仪式,立马把我的满头乱发剃成了个秃葫芦
光。兴头儿满大,似完成一件杰作,还不断拍打着我的光瓢念念有词道:
    秃葫芦瓢,秃葫芦瓢,
    干干净净不留一根毛;
    没有了烦,没有了恼,
    滚瓜溜回心头不长草……
    我不由得流下眼泪了,泪光中不知为什么总闪现出珊丹的模样:明媚的眸子在闪亮
呢,长长的睫毛在抖动呢,姣好的脸庞在变红呢,动人的身姿在走动呢……
    我开始抗议了!
    “我只当七七四十九天小喇嘛!”我说。
    “当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他答。
    “多了一天也不干!”我说。
    “少了一天也不行!”他答。
    “说了算!”我强调。
    “走着瞧!”他却道。
    “什么?”我不安。
    “嘻嘻!”他在笑。
    我奋起要走了,这位喇嘛爷也不拦。只顾望着我的光葫芦瓢一再欣赏,竟为自己的
手艺笑得不亦乐乎。我知道,当喇嘛的并非必须剃成这个模样,他这是成心变着法儿让
我没脸见人。光葫芦瓢只能躲在庙里,一出门不就让人一眼认出来了吗?天哪!即使裹
上袈裟也寸步难行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佛爷发话了,“献宝者必须在召庙之中当七七四十九天喇嘛,颂七七四十九天
经文,磕七七四十九天长头,转七七四十九天经筒!”要不然,“就是日本人不要你的
小命,王爷他老人家也饶不了你!”
    雪驹!我那天生带着晦气的雪驹……
    为了从日本人那里救出阿爸,为了实现从小就追求的那骑手梦,忍了!忍了!只能
忍了这七七四十九天!但我还是为自己削落的那堆乱发哭了个昏天黑地,竟在疲劳间不
知不觉睡了过去。而那位喇嘛爷也置若罔闻,似乎仍只顾欣赏我那光葫芦瓢。
    我在排房里不知睡了多久……
    朦朦胧胧,隐隐约约,仍听到有谁在远方说着话儿。但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往返奔
波,早使我陷入疲困的梦境不能自拔了。好像觉得有一缕阳光射在我的眼帘上,但就是
任我怎样努力也睁不开来。
    恍恍惚惚,仿佛是索布妲姨妈……
    这并不奇怪。王爷为了让家庙里的喇嘛集中精力为他祈福祈寿,庙里的大多劳役是
由奴隶代为完成的。索布妲姨妈作为王府的使役奴隶,背水背柴还是有机会进入家庙的。
    他们好似正在议论我……
    “梦!这孩子正在做着一个梦!”乃登喇嘛的声音。
    “梦?”姨妈的声音是颤抖的。
    “还梦着王爷开恩呢!”喇嘛爷的叹息。
    “可怜的孩子!”姨妈在说,“王爷还能顾得上这个吗?日本人根本不相信巧合,
正点着名问他要人呢!大小玛力嘎也只把他当成个浑虫,更争着抢着只顾争功邀赏呢!
为了抓住这孩子,今儿又各自打发亲丁出发了,下令要像篦头似的把整个儿温都尔草原
篦几遍!”
    “放心!篦不到这里!”喇嘛爷忙说。
    “可这孩子将来呢?”姨妈在问。
    “唉!”乃登喇嘛又在叹息了,“我不该告诉他仅仅七七四十九天!”
    “什么?”姨妈惊讶的声音。
    “看来,”乃登喇嘛也不解释,并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幽默风趣,“日本人一天不走,
他就得当一天喇嘛!日本人一辈子不走……”
    “他就得当一辈子喇嘛?”姨妈说。
    “唉……”不答。
    什么?要我当一辈子喇嘛?那珊丹呢?那雪驹呢?那我日夜追求的幻想呢?
    “不!”我猛地从梦质中挣扎了出来。
    “敖特纳森!”索布妲姨妈一下就把我揽人怀里,“我可怜的孩子……”
    “可怜?”喇嘛爷竟突然再不唉声叹气。
    “您说什么?”姨妈不解。
    “可怜个屁!”只见这小老头儿挺着鸡胸脯说开了,“从老年间咱蒙古人就留下这
规矩:家有三个男孩送两个进大庙当喇嘛!有两个送一个!只有一个呢?更没挑没拣更
该轮到他了!愁眉苦脸干什么?你天生就该当喇嘛!你地造就该当喇嘛!你父母一生下
来就命中注定应该当喇嘛!”
    “我不!我就不!”我还在哭叫。
    “哈哈!”喇嘛爷的鸡胸脯挺得更高了,“你敢往这儿招鬼,我就先送你下地狱!
是不是也想尝尝日本警备队的滋味?我这就去叫小玛力嘎来!”
    “阿爸……”顿时我只有饮泣了。
    “敖特纳森!”姨妈也趁势劝我,“看来你眼前也没别的地方躲,可兔子的尾巴能
长得了吗?不但咱这里远山有人打日本,听说四面八方打日本的人多着呢!你没听人说
吗?别看蚊蝇成群结队,一场秋风就扫个净光!”
    “就是!”小老头儿也马上插话,“佛爷也早就说过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
若不报,时辰不到!”
    “你就先安心躲躲吧!”姨妈说。
    “姨妈……”我只剩下啜泣了。
    “听话!”姨妈再一次搂紧了我。
    “起来!”喇嘛爷却在呐喊了,“当了喇嘛还离不开奶吗?没出息!住在我这儿,
没那么便宜!后头有处犯戒喇嘛的思过洞,你先藏在里头给我修炼七七四十九天去!”
    什么?什么?我当即憎恨起这小老头儿了。
    姨妈竟不劝解,好像也很同意。
    我当即目瞪口呆了!
    这才是雪上加霜!
    我的珊丹呢?
    我的雪驹呢?
    还有……
    而喇嘛爷非但毫不通融,竟又围着我的光脑袋转悠起来。似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
作”,进而还叨叨出声来了:
    秃葫芦瓢,秃葫芦瓢,
    干干净净不留一根毛;
    没有了烦,没有了恼,
    滚瓜溜回心头不长草……
    看来,我必须面对小喇嘛的生活。
    被深藏在家庙之后的石洞中。
    与世隔绝,慢慢适应。
    但仅仅才过了三天。
    我就差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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