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就没有理由相互接近。
真急死人了……
说时慢,那时快,“哑小子”似突然对我那“缓带”有了兴趣。呜哩哇啦地瞎比画
了一气,仿佛想讨过去带着玩玩。我当时尚不理解他的用意,谁料这小子猛扑上就动手
抢了起来。二楞子一般,刹那间便和我厮打成一团。出奇不意,而且还专门“咬”我的
耳朵。一开头我还以为他是恨我这身打扮呢,但这一“咬”我竟为之浑身颤栗了。
表面看来我是痛的,而且痛得直流泪!
但这是欢乐的颤栗,这是激动的热泪!
他咬着我的耳朵,哼出了一个“马”字!
我抱着他在翻滚,吐出了一个“马”字!
厮咬翻打,马!马!马!
但似乎这已足够了!
沟通心灵!
只需马!
马……
绝对没有多余时间,再厮打下去就很可能变成一种拥抱亲热。这家伙也很可能“旧
病复发”,小哑巴眼瞅着就要滔滔不绝说话了。
又多亏了老阿奶“拉架”及时……
随之,那以猪冢队长为首的欢迎人群也归来了。当然,穷苦可怜的老阿奶和鸣哩哇
啦的小哑巴也绝对“有碍观瞻”,为此也只能被撵出了这片“王道乐土”。天衣无缝,
又只剩下了我。虽然说,小玛力嘎也发现我浑身是土,耳垂淌血,但也来不及查问原因
了。须知,刹那间我便被那些日本的随军记者、摄影师、参观团的人众包围了。
还有我的雪驹,成了瞩目中心……
镁光灯闪烁着,摄影机响动着;日本记者速记着,参观团的人众讯问着。我不作答,
只是任凭他们“摆布”着。小玛力嘎好像也不再逼我了,反倒似得着一个机会表现自己。
一一代我作答,倒背如流地说着猪冢队长教的那几句狗屁话。我不管不顾,但头脑却从
未有过的清醒。我一再告诫自己:忍耐!忍耐!绝不能影响了最后那一刻!
只不该,猪冢队长也来凑热闹了……
看得出,他不但把我当成一个“完美的句号”,而且也把我当成了他的“精心杰
作”。乱乱哄哄间,竟要亲自和我合拍下这“历史性的一瞬间”了!和我正面搭肩留影,
意在拍下绶带上他扭曲写下的四个黑字:日蒙亲善!和我握手背部合照,意在摄下他那
更加丑恶的墨迹:效忠天皇!还在笑,还在笑,还在不断龇牙咧嘴地故作亲善状。
屈辱!屈辱!撕心裂肺的屈辱……
顿时,被血洗的草原,被掠夺的草原,被践蹋的草原,被蹂躏的草原,海海漫漫地
在我心头扩展开了!我似乎望到了惨遭折磨的阿爸,哀泣呼救的珊丹,倒在血泊中的布
音吉勒格,死在木桩上那些无辜的牧民,还有那在烈焰中引火自焚的乃登刺嘛……
不!不!我几乎压制不住喊出声来!
雪驹也在不屈地长嘶了!
我想猛地冲出!
哪怕是死……
但几乎与此同时,塔拉巴特尔在我眼前闪现了,索布妲姨妈在我眼前闪现了,芒凯
老阿奶和小单巴在我眼前闪现了,众多的丛莽好汉也纷纷在我眼前闪现了!
战马嘶呜,似都在等待着我……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忘了抗日健儿们第一次对我的嘱托!现在马背上不再仅仅
是载着个人的梦幻,而是整个草原对自己的期待!
我终于又稳住了自己……
照吧!照吧!照得越多罪证越多,最终只会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准方向撒缰的骏马,是九头牤牛也难以拉回头的!
暂时的沉默,只是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绝不会忘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屈辱只会催人猛醒!
只能激起仇!
激起恨……
但猪冢队长却似乎很满意。在镜头前摆弄完了我,又开始摆弄以温都尔王为首的众
王爷。最后一张竟是围着我和雪驹合影的,标题很可能是:草原众王和他们献给天皇的
寿诞礼物!
那达慕终于又重新开始了……
看得出,为了在照像机、摄影机、众随军记者和参观团的人众面前显示自己的“文
治武功”,猪冢又靠着刺刀尖追求他那偏执狂的“尽善尽美”了。先把众王爷又重新逼
上了“主席台”,又把众牧人纷纷押进了会场。靠王公们的女眷渲染“五彩缤纷”,靠
十几架留声机播放“欢歌笑语”,靠掠来的马群展示“六畜兴旺”,靠抢夺来的财宝点
缀“欣欣向荣”!总之,为了这片“大东亚共荣”,猪冢队长真可谓是厚颜无耻不择手
段了!
一切又在演戏般进行着……
摔跤比赛重新开始了!射箭比赛重新开始了!轻歌曼舞重新开始了!当然,在这期
间查干王爷也发挥了不少作用。比如,就是他发明了用鞭子的呼啸唤起“热烈的掌声”。
也难怪!他现在已被进而任命为实权在握的“秘书长”了,“正主席”温都尔王已形同
傀儡。
看来,赛马成了“压轴子戏”
我明白,这个魔头绝不会让自己的心思白费的。从在峡谷旁发现了雪驹,他已经为
此呕心沥血达几个月了。好不容易人也到手了,马也到手了,怎么能放弃画好这个大放
异彩“句号”的机会呢?绝对要利用随军记者、摄影师、参观团人众在场之便,而一举
确立自己在大日本战史上“儒将”的“赫赫地位”!这一切虽然是我好多年后了解到的,
但当时他那踌躇满志的神态我还是一目了然的。
我又能和雪驹单独待在一起了……
虽然说,身后始终有六个日本兵,左右也始终有着小玛力嘎,但他们也绝对阻止不
了我的心潮澎湃。我和雪驹静静地站着,不约而同地始终在望着那群涌动着的马。上千
匹地汇聚在一起,就像一股即将冲决堤坝的狂澜。我的耳垂隐隐作痛,那是小单巴故意
留下的。还渗着血。抹在手上,殷红夺目,似又化成了急切的叮咛:马!马!马!我知
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这力量的狂澜!
但是!我还得想!还得想!还得想!
一匹马,毕竟只是一匹孤单的马!
雪驹,毕竟只是孤单的雪驹!
若要带走被掠夺的马群!
还需要众多的赛马!
猛形成浪尖!
直插而入……
“哎!哎!”正想间,似听得小玛力嘎在急切地招呼着我,“愣着干什么?开始了!
开始了!”
开始?我却仍只顾着总结生活的教训……
“发惊了吧?”他却在安慰着我,“放心!猪冢顾问官只看中了你这匹马!”
一匹马?我现在需要的却是众马齐发……
“走吧!”小玛力嘎还在催,“就等着去东洋享洋福吧!”
洋福?顿时我的眼前又江满了血……
我不了解原因,我竟又莫名其妙地被单独带到“主席”台前。重新又面对着镁光灯
的闪烁、摄影机的作响,还有猪冢队长大有深意的特殊微笑。我不明白他还要干什么,
但就见得此时有两个身影被突然推在了我的眼前。
天哪!我惊叫一声几乎栽倒……
绝没想到,绝没想到!竟会是神情本然的阿爸,竟会是抖抖瑟瑟的珊丹!是被重新
“包装”过了,是作为一份特殊的“礼品”及时推出向我展示的。
阿爸!珊丹!我肝肠寸断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感情的绳索!
捆死我……
赛马既然作为猪冢队长的重场戏,当然参加的赛马还是不少的。除了查干王爷的青
鬃和枣骝,各位王爷帐前的好马几乎都云集了。日本人要的就是那点荒蛮特色和异域风
情,为此歌手那激发情绪的赞马歌声又回荡起来了。
赛马纷纷骚动起来……
我早毅然决然地来到了起跑线上,强压着内心的巨大悲痛准备出发了。谁料想,猪
冢队长似仍嫌这一切尚不够分量,竟趁此暂短的间隙又出现在了我的马头前。特意拍拍
雪驹,又特意再次亲昵地挥挥手,仿佛现在我就成了一个日本人,我的马现在也成了一
匹日本马!
霎时,我似听到那歌声似哭!
我感到心中的怒火点燃了!
阿爸!珊丹!原谅我!
我首先是个中国人!
绝不能再去上当!
再受骗了……
骏马是怎么飞驰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两耳生风,一下子便像离弦的箭似的
射到了前面!我的雪驹我的马,腾云驾雾般地率领众马奔腾着!再不需要我驾驭了,我
只需眼睛死死盯住那赛场外被围的马群!
风驰电掣,我随时可以冲了进去……
但我却意外地发现,好像所有骑手也都心甘情愿让我遥遥领先。这显然是猪冢队长
操纵的结果,要绝对保证雪驹“脱颖而出”。然而这也太危险了,一匹马再奋不顾身也
绝对难形成巨大的冲击波!不!不能!在枪口下单骑闯阵很难确保成功!
急挽马缰,多亏我预先想到了……
雪驹也似乎很快地理解了我的意图,刹那间也开始向众多赛马“挑衅”了。似在故
意炫耀自己的第一,时而斜插着去激怒青鬃,时而紧挤着去惹恼枣骝。果然这一招很快
便见效了,查干王爷的两匹骏马首先勃然起火了。马如其主,顿时便一反常态和雪驹展
开了拼搏。暴躁地嘶叫着,似早忘乎所以了。
并驾齐驱,我还在激怒着其他的赛马……
要知道,骏马是一种群体意识极强而又绝不肯服输的动物,尤其在竞争中更不甘于
寂寞。我又故意时而落后、时而抢先,这就更对奔腾的群马是个刺激。既然青鬃和枣骝
能强行争先,当然再没任何马甘于落后。刹那间,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竞比高下,奋
勇争先的局面形成了!势不可挡,难以逆转,像一团箭头形的旋风在赛场上席卷着!
一圈、两圈,时机尚不够成熟!
三圈、四圈,气势还不够火爆!
五圈、六圈,已汇成一团烈焰!
七圈、八圈,我已准备冲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