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勇气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不智、不知生命真谛才表现出的蛮勇。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应有的作为。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处,懂得珍惜生命,最后怀抱龙珠,死得其所,这才是真正的人呀……我说可惜,指的就是这件事。你生来就具有过人的力量和阳刚之气,但没学问,只学到武道坏的一面,没想过要磨磨你的智德。人们常说文武两道,所谓两道,不是指两个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将两者合一 ———你了解了吗?武藏!”
石不语,树亦不语,黑夜仍然寂静无声。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终于,泽庵慢条斯理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武藏,你再想一晚看看。想好了,我再来砍你的头。”
说完,举步离去。
走了十步,不,大约二十步左右,当他正要走进本堂的时候。
“喂!等一等!”
武藏从树上叫住他。
“什么事?”
泽庵从远处回头答道。
宫本武藏 地之卷(33)
“请再回到树下。”
“嗯……这样吗?”
接着,树上的人影突然大声呼唤:
“泽庵和尚———救救我呀!”
他似乎哭得很剧烈,上空的树梢摇晃得很厉害。
“我从现在开始,想要重新活一次……我现在才了解我生为一个人是负有重大使命的……我开始了解生命价值的时候,才警觉到这个生命不就被绑在这树上吗……啊啊!我做错了!已经无法挽救了!”
“你能觉悟,真是太好了!你的生命可以说现在才晋升为人类。”
“啊啊!我不想死!好想再活一次。活着,再重新来一次……泽庵和尚!求求你,救救我!”
“不行!”
泽庵断然摇头。
“人生有很多事是无法重新再来过的。世间任何事都是真刀真枪定胜负,你现在就像被对方砍了头,还想把它接回去一样。你虽可怜,但我泽庵不会为你解开绳子。为免死状太难看,你还是念念经,静静体会生死大义吧!”
泽庵草鞋的声音逐渐消失,武藏也没再呼唤他了!
他照泽庵说的,闭上大悟的眼睛,放弃求生的念头,也放弃死亡的念头。在萧飒的林风和满天星斗的夜空下,只有一股冰凉直渗入背脊。
……好像有人?
树下有个人影仰望着树梢,接着抱住千年杉,拼命往上爬。那人看来拙于爬树,只爬了一点,就和树皮一起滑了下去。
即使如此———即使手都被树皮磨破了———那人仍然不屈不挠,一心一意往上攀爬,终于够到树枝,再抓住另一枝树枝,爬上了最高处。
那人喘着气:
“……武藏……武藏!”
武藏转向那人,一张脸只剩眼睛还能动,像个骷髅。
“……哦?”
“是我!”
“……阿通姑娘?……”
“逃走吧……你刚才不是说死了会遗憾吗?”
“逃走?”
“对……我也无法再待在这个村子里了……再待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武藏,我要救你。你会接受吗?”
“哦!把这绳子割断,快割断!”
“请等一下!”
阿通单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头到一身外出旅行的打扮。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的绳子割断了。武藏的手脚已无知觉,阿通想支撑他,没想到两个人都踏了空,一起从树上重重掉落下来。
从两丈高的树上掉下来,武藏竟然还能站得住。他一脸茫然地立在大地上。接着,他听到脚旁传来呻吟声。低头一看,阿通手脚趴在地上挣扎,站不起来。
“喔!”
武藏扶她起来。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好痛……好痛啊!”
“摔到哪里了?”
“不知道摔到哪里了……但还可以走,没关系!”
“掉下来的时候,连撞了好几根树枝,应该不会受什么大伤。”
“别管我了!你呢?”
“我……”
武藏想了一下,说道:
“我还活着!”
“当然还活着呀!”
“我只知道这点而已。”
“快点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见了,我跟你都会没命的。”
阿通跛着脚走,武藏也跟着走———默默地、缓缓地,就像失了魂的小虫,走在秋霜里。
“你看!播磨滩那边已经破晓,露出鱼肚白了!”
“这是哪里?”
“中山岭……已经到山顶了!”
“已经走这么远啦?”
“专心一志,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对了!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任何东西了!”
经她这么一说,武藏才感到饥渴难耐。阿通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蔴薯。甜甜的馅儿吞到肚里,武藏感到生之喜悦,拿着薯的手不断颤抖。
我还活着呀!
他深切体认到这点,同时,他也热切地期待———从现在开始,我要重新生活了!
嫣红的朝阳照着两人的脸庞。阿通的脸越来越鲜明,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会跟她在这里,简直像在做梦,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要到边境了!”
武藏一听到边境,眼睛突然一亮。
“对了!我现在要到日名仓关卡去。”
“什么?……你要去日名仓?”
“我的姐姐被关在那山牢里。我要去救姐姐,阿通姑娘!咱们在此分手吧!”
“……”
阿通心里有点愤恨不平,默默地瞪着武藏的脸,终于开口说道:
“你真的要这么做?如果要在这里就分手,那我何必离开宫本村呢?”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
“武藏哥哥!”
阿通的眼神逼近他,握住武藏的手,她双颊和全身发热,满怀的热情,使她不断颤抖。
“我的心情以后慢慢再谈。我不喜欢在这里分手,不管你要去哪里,请都带着我。”
宫本武藏 地之卷(34)
“可是……”
“我求求你!”
阿通合掌说道:
“即使你不喜欢,我也要跟着你。你要救阿吟姐,如果我碍手碍脚的话,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好吧……”
说着,武藏正准备离去。
“一言为定喔!”
“嗯!”
“我在城下边的花田桥等你!见不到你,一百日、一千日我都会站在那儿等的。”
武藏点头答应,一径儿沿着山脊直奔而下。
11
“奶奶———奶奶!”
阿杉的外孙丙太光着脚丫,从外面直奔回来。一进门,用手把青鼻涕一抹。
“不好了!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还在做什么呀?”
他对着厨房大叫。
阿杉婆在灶前,正拿着竹筒吹气升火,回道:
“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
“村里的人都闹成这个样子了,奶奶你怎么还在煮饭呀———难道你不知道武藏已经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
“今天一早,武藏已不在千年杉上了!”
“真的?”
“寺里的人也是乱作一团,因为阿通姐姐也不见了!”
丙太没想到自己说的事,竟然让奶奶的脸色变得如此可怕,吓得直咬指甲。
“丙太呀!”
“是!”
“你赶快去叫你娘和河原的权叔快点来。”
阿杉婆的声音在颤抖。
然而丙太还没出门,本位田家的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其中,女婿、还有权叔也在里面。另外,还有其他的亲戚和佃户,都在那儿嚷着:
“是不是阿通那娘们儿把他放走的啊?”
“泽庵和尚也不见了。”
“一定是这两个人耍的把戏。”
“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女婿和权叔等人,扛着祖传的长枪聚集在本位田家门口,情绪非常激动。
有人对着屋里问道:
“阿婆!你听说了吗?”
不愧是阿杉婆,她心里明白这件大事已是事实,便压抑住满腹的怒气,坐在佛堂里。
“我马上出去,你们静一静。”
她在里头回答。接着默祷了一下之后,神态从容地打开刀柜,打点一些衣裳,来到大家面前。
她把短刀插在腰带上,系紧鞋带,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位顽固的老婆婆心里已经有了重大的决定。
“没什么好骚动的。阿婆这就去追那个不知廉耻的媳妇,好好惩罚她!”
接着,神态自若地走了出去。
“既然阿婆都要去了,我们就跟随她吧!”
亲戚和佃农们群情激愤,以这位悲壮的老婆婆为首,大家沿途捡棒子、竹枪当武器,往中山岭追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
这些人赶到岭上时,已经是中午了。
“逃走了?”
大家跺着脚,非常懊恼。
这还不打紧,因为这儿已是边境,所以防守的官员阻止他们。
“不准结党通行。”
权叔出面向防守的官员说明原委。
“如果我们在这里放弃追讨,不但有愧代代祖先,还会成为村里的笑柄,本位田家也无法在贵领土待下去了———所以拜托您让我们通行,直到追到武藏、阿通、还有泽庵三个人为止。”
他想尽办法,力图说服防守的官员。
理由可以接受,但法令是不能通融的,防守官员断然拒绝。当然,如果他们能到姬路城拿到通行证,则另当别论。可是这么一来,那三个人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样好了———”
阿杉婆和亲戚们商量,决定让步。
“就我这老太婆和权叔两个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进出呢?”
“五名以下,可以任意通行。”
防守官员回答。
阿杉婆点点头,意气激昂,心情悲壮地准备向大家告别。
“各位!”
她向大家招呼。
“我出门离家时,就已经觉悟到,途中定会出这种差错。所以没什么好着急的!”
这一大家族,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并排站在那儿望着阿杉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