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赢逝看着他的背影,右手自然而然地抚上肚腹,轻轻揉捏。
从来不知道八个月的身子,竟然这麽沈重。举步维艰,身体也像被这孩子耗空了,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肚腹挺得老高,站直了几乎看不到脚背,夜里抽筋盗汗越发严重,小腿胫骨夜夜痉挛,惊醒午夜,只能强忍着痛硬撑过去。
人说怀胎十月,他单单怀胎八个月,就已经快要坚持不住,这麽大的胎儿,要果真到了十月,还怎麽生得下来。
即期待他的出生,更多的却是害怕。
害怕,心慌,夜不能寐,真儿越来越大,几乎要撑破他的肚腹,若真的到了十月,凭他一己之力,是否能安然度过?
一切未可知。
“皇上。”
“……”
“皇上!”
“呃!?”君赢逝忽然回神,看见小卓好奇地瞅着他,干咳了一声,笑道:“拿来了?”
“是。”小卓将纸铺好,回以一笑,细细研起墨来。
君赢逝照旧有些心不在焉,抚着肚子不知在想什麽,过了片刻,小卓研好了墨,小声唤他:“皇上,墨研好了……”
“嗯”君赢逝淡淡应道,过了片刻,才执起笔来。
轻轻下笔,勾出一道墨痕,小卓在一旁看着,笑问道:“皇上是在画什麽?是人物?还是山水?”
君赢逝沈默半响,手下一直勾画着什麽,过了片刻,才缓缓回道:“……人物。”
“哦!”小卓托腮,不作他想:“皇上画得是谁?既要画人物,皇上可曾见过那叛军幕後高人的模样,那样的人也画画如何,小的奇怪的紧。”
君赢逝手下一顿,停滞的笔墨顿时殷出墨印。
“刘瑟领兵,小的倒是听说其实幕後还有一位高人坐镇。”
君赢逝不言,咳了一声,继续作画。
小卓不疑有他,继续道:“听人说那便是名震一时的引月公子,三个月前悄然出现在逆贼军队,从此逆军便气势大震,直向皇城袭来。”
君赢逝轻轻一震,忽然放下毛笔,沈默不言。
“皇上画好了?”小卓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画纸,定睛一看,竟是一袭背影,跃然纸上。
艳丽绝傲,冠压群芳,单单一个背影,小卓心下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君赢逝冷笑:“这个人,便是逆军的幕後主使──苏引月。”
月下无人宠 第四十九章
寒冬腊月,悲凉的天气泛着阴沈刺骨的潮湿,萧索的冷宫像罩了一层寒霜,地上沁出些许水珠,冰凉凉的寒意直渗脚底。
君赢逝冷笑:“这个人,便是逆军的幕後主使──苏引月。”
小卓一惊,手下一抖,手里的丹青掉在地上,殷出湿迹。
画上的墨迹立即晕开,艳冠群芳的背影慢慢模糊起来,渐渐的,再也看不清楚。
君赢逝抚着肚子缓缓踱向窗边,神情冷漠萧索,好像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半响,他缓缓开口:“小卓,好好收拾收拾,破城之日,你便带着东西逃生去吧。”
“皇上!”小卓登时回神,脱口道:“小的不会!哪里有什麽破城之日!皇上莫要乱想!”
君赢逝回首笑了一笑,轻描淡写道:“朕曾经想尽办法保住君氏江山,不想,这千秋万代的基业,最终还是要毁在朕的手上……”
小卓轻轻一震,看着他淡笑的侧脸,忽然心里一阵难过,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君赢逝望着窗外的那颗扶桑,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兵力空虚,派出的军队抵挡不了多久,苏引月,你终於要实现你的长久大计了吧……”
小卓心里一下子赌得难受。
若是皇上气愤也好,震怒也罢,只要稍微带有一丝感情,他都可以绞尽脑汁地安慰,偏偏皇上不哭不笑,淡漠地像是无情无心了般,看在眼里,他什麽也说不出,只能跟着他心死的话语,莫名的绞痛。
“皇上……夜凉如水,我们快快回去吧……”
君赢逝自嘲一笑,目光看向小卓,淡淡问道:“小卓,你有相信过人麽?”
小卓一呆,没有反应过来。
“生死都赌在一人身上,到最後……不过自尝恶果……”
“皇上……”
君赢逝打断他,苦笑:“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一切……都是朕的错误。”
“皇上!不是的!……”小卓张慌着想安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又忽然顿住。
刘瑟起兵,屠城数座,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浮尸千里,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国力衰退,内有反贼,毗邻之国又趁机打劫,好好的中原强国,如今,眼看就要毁於一旦。
这不是皇帝的罪过,又是谁的?
人说一国兴亡,匹夫有责,那天下的兴亡,又是谁的责任?
一国之君,难辞其咎。
小卓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什麽,只好作罢。
月缺扶桑,淡淡的月华静静地照射在光秃秃的扶桑树上,投出斑驳错落的黑影。树影张牙五爪的,有几分鬼怪陆离的恐怖。寒冷的北风一吹,偶尔卷落几片残叶,更显得本就清冷的冷宫更加悲凉萧索。
如此悲凉,如此萧索……皇上,您的内心,是不是也是如此?……
小卓想问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皇上……朝代更迭,人之常情……更何况四王爷带走大量兵力,刘瑟与引月公子的造反……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君赢逝轻轻一震,攥紧双拳,闭上眼睛。
“纵虎归山,苏引月……上了你的当,也是朕咎由自取……”
小卓心下一震,听皇上唤着引月公子的名字,不禁联想到他硕大的肚腹,转念想了想,眼神一亮,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其实宫里头这些事,流言飞语,闲言碎语,传得最是厉害。他以前刚进宫的时候就曾听说,皇上忤逆天意,私自孕子,早就惹起了太後等一干大臣的不满,更曾听以前侍奉皇上的小卫子公公说,有一段时间,引月公子便就住在这所冷秋院里,而皇上又夜夜驾临冷秋院,能让皇上为他甘心孕子的人,即便不是大罗天神,那也必定是人上之人,所有这些传言,他本是不信的,可如今看来,所有的一切一切,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这样一想,那腹中皇子的父亲,想必也就该是……
引月公子!!
小卓突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靠窗而居的君赢逝,向後退了几步。
君赢逝发现他的动作,愣了一愣,眼神突然暗了下去。
“你知道了!?”
小卓一惊,如此阴暗低沈的声音,隐隐夹杂着滔天的怒意,向他咆哮着滚滚而来。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皇……皇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君赢逝紧抿着唇盯他半响,额间鼓起几条青筋,突突的,跳得让人心惊。
小卓颤抖着爬向他,拽住他的衣摆,满脸眼泪的轻摇。
“皇上……皇上开恩……”
君赢逝任他摇着衣摆,盯他半响,忽然问道:“小卓,你知道了多少?”
小卓对上他的眼神,瑟缩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只知道……奴才只知道……”
“说!”
小卓吓了一跳,大声脱口道:“引月公子是皇子的父亲!”
君赢逝呆愣一下,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紧抿着唇,沈默不言。
小卓被看得紧张兮兮,心里突然没了底,他稍微抬了抬眼,却正对上君赢逝如夜深沈的双眸,他轻轻一震,连忙低下头来。
半响过去,君赢逝突然开口,声音却淡漠疏离:“你起来吧。”
小卓怔愣,微微吃惊,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起身掸了掸衣摆处的尘土,小卓弱弱的开口:“皇上……”
君赢逝背对着他,静默片刻,突然笑了一笑,自嘲道:“亡国之君,又有什麽权力罚你……”
“不是的!”小卓急速地摇着头,紧张道:“皇上是一朝天子,当仁不让的九龙真君,这煜羡的天下一定都还是皇上的!”
君赢逝怔愣一下,柔和下几分表情,过了半响,淡淡开口:“你竟是这麽以为朕的麽……朕其实是个失职的皇帝,为了一己之情,竟要赔上整个煜羡的江山……”
“皇上……”
君赢逝深吸口气,打断他:“朕放走苏引月,将煜羡的将来赌在他身上,不想却作茧自缚,给煜羡带来无妄之灾。引月公子助阵逆贼,无疑是雪上加霜。”
小卓一震,迟疑道:“引月公子他不是皇子的父亲……”
“不是!”君赢逝咬牙:“他叛逆朝廷,按罪当诛,腹中的皇子,早跟他再无瓜葛!”
错信了他,终是错信了他。
赔上江山,赔上性命,也说不定……就要赔上肚里孩子的生命……君赢逝轻抚着肚腹,温暖的热度透过薄凉的指尖渗入心头,冲淡了他些许恼怒。
禁不住自嘲一笑,笑过之後,又忍不住暗骂自己的痴笨呆傻。引月公子何等心机?江山,亲子,孰轻孰重,不必掂量,便已见分晓,又何须自己……耿耿於怀……
这样的选择,不过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
君赢逝摸着肚子笑了,笑容淡漠的映在嘴角,他好像真的想明白了,好像真的放下了,这纠结一世的感情,终於在尝过最彻底的背叛之後,苦涩地融化在嘴角,转淡成世上最讽刺最无稽的笑。
苏引月……你与朕,始终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命麽?……
君赢逝仰头望天,疏离的星星淡淡的映在天幕,在黑漆漆的夜空里却格外显得清晰,偶尔闪烁一下,却更显孤独,更添……落寞。
星疏陌路,看者……最是伤心。
一缕寒风吹过,撩起鬓边长发,身上特有的麝香,也随着寒风,淡淡的融化在薄凉的空气里。也淡淡的,传递到薄情人的怀里。
堰城临山环水,位靠偏北,离煜羡京都不过百里之遥。
本是富裕兴旺的小城,现在却死一般地寂静寥落,堆积满城的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