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母闹得厉害的时候,小姨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小姨是为人师表的老师,怕
什么,总有些错误需要她这样的人慢慢教化,这是她的责任呀。
在饭桌上小姨提醒他们,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交,煤气灶又坏了,电话费超
支了。母亲只是偶尔回娘家一次,我又长久地住在外婆这里,听见了也不理不睬。
数次之后,小姨显山露水地说小舅母是个无事生非的女人,我也曾亲见她们正面交
锋过。我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威风凛凛的小姨。良久的沉默暗示着小姨的话绝对是事
实,公正而鲜明。同样也标志着小姨的胜利。半个月后,小舅舅他们买了新房,迫
不及待地离开了弄堂。
弄堂要拆迁是近几年上海兴起的风浪。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是新鲜而兴奋的。
只有像外婆一样经历过旧事以及沧桑变迁的人,对里弄才是有些依恋与不舍,想想
就会心酸的。他们对未来那个钢筋水泥的公寓楼或者统一小区根本没有任何期盼。
可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小舅母怂恿小舅舅来索要将要拆迁后变卖的地
产资金是小姨意料中的事情。因为准备充分,一切就好办多了。他们前一天就反常
地回到弄堂把外婆带回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没有说出真正的目的,
吃饭只是铺垫而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小姨是什么样的人呀,人民教师,
有预见性和示范性的老师。这种有预谋的计划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她料定他
们明天一定来。
第二天小姨请了半天的假。只要半天就能摆平一切。小姨胸有成竹。早上她给
我买了丰盛的早餐,又给了我五元钱。她是兴奋呀,多么激动呀。
小姨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在五月的早晨静静地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小
舅舅和小舅母不迟不早在别人陆续上班之后赶来,这个时间一点儿不影响小舅舅出
租车的生意。上班高峰期才是出租车繁忙的时刻。小姨按捺住内心的狂喜,等她的
哥哥发话。还是小舅舅心虚气短,唯唯诺诺地吐出了几个字:房子什么时候拆迁。
小姨才不理他这一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她说,外面的广告牌满地都是,你
不会不知道吧,都说现在是信息社会,司机脑袋像葛优似的特灵光,我看这话不一
定正确。小姨的口气是合乎情理的,即使有一点嚣张气焰,也是可以理解的,教育
人嘛。小舅母赶快过来搭腔:还有一个月就要拆迁了,我们家的房子至少可以变卖
二十几万。按理说,我们也有一份。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小姨说:妈妈说了,这
钱我们先存着,等将来有了孙子,要用的钱多着呢,咱也给子孙后代出国留学;再
说,咱妈年纪大了,万一有个毛病,也用不着大家掏钱,还有,大哥现在已经销声
匿迹了。小舅母眼睛一亮,稔熟地说,那我们把大哥找来一块商量。小舅母宁可把
这个家弄得天翻地覆,也要想方设法的得到一笔可观的钞票。小姨才不会那么傻:
把大哥找来,乱上加乱!她昨晚已经给大舅舅打了一个电话。
对于她摆出大舅的事情我们根本不用怀疑。小姨鄙视地朝他们一笑,说:“大
哥已经说了,我们的事与他无关,飞来横财也好,祸从天降也罢。”话语间小姨正
暗示他们打电话得个虚实。真是糟糕,小舅母他们竟怀疑小姨撒谎,人民教师,能
撒谎吗?小舅和大舅的对话短而明了,完全符合小姨的说法。小舅他们开始不说话
了,僵持着坐着,目光不停地在家门口游移,他们在等待事情的转机,无非是希望
外婆出现。小姨立即打破了她们的美梦,说:妈妈去了郊区的墓地。二哥呀,你还
算家里的儿子吗,今天是爸爸去世的周年,你还有心思来家里生事,你对得起死去
的爹,对得起把你拉扯大的妈?你还不如大哥!小姨就这么痛痛快快地骂了小舅一
通。小舅母有些不服,觉得自己遭人暗算似的,愤愤地看着小姨,不看则罢,一看
就出事,小姨矛头立刻对准小舅母:我读了这多的书,才明白山东也不是个正经地
方,还有这种不知足的人。不过想来也合乎情理,大概是水土不服吧,二嫂在老家
闹惯了这等事情,以为在上海也能胡作非为。小舅母哭丧着脸离开了弄堂,和小舅
舅快速地钻进了小轿车。外婆的家成了他们终生难忘的伤心之地。
母亲永远是这个家里的榜样,包括她后来神出鬼没地做了服装设计的行业。母
亲赶上了机遇,也是个向上的女人。嫁给了有房子有工作的父亲。小姨曾经声称姐
姐和姐夫的结合是天下最美满的婚姻。那个时候,她一脸的嫉妒与羡慕。母亲他们
上法庭那天,小姨才明白她说出那句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他们离婚前夕,小姨也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男友说他自己没财没貌,不
相信小姨会一辈子死心塌地爱他。小姨为这家伙的荒唐理由气得几天不出家门。直
到我的父亲母亲正式离婚,才彻底地打破了小姨对心目中的所谓爱情的憧憬。
我的父亲母亲相继离去,去寻找他们的新生活的时候,小姨告诉外婆,她要去
北方的小镇过平静的日子。外婆没有说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带我远离这个尽
是离别与无奈的地方。
从小到大小姨就一直对我很好,且她又是我心目中的佼佼者。我有什么理由拒
绝和她一起离开上海呢。
在我为父母的离去哭泣时,小姨严厉而果断地告诉十岁的我:我带你开始一段
新的生活。我甚至有些惊喜,渴望和父母一样匆匆离去的欲望是强烈的。上海伴随
我的记忆只是无尽的忧伤和一些不能理解的行为。我能做的只有沉默与到处漂泊。
一个沉默的孩子没有欢笑、没有泪水是很可怕的。沉默的孩子往往有一些不幸
的生活经历。如我一样幸福的生活戛然而止。九月和小姨一起到北方的小镇,刻骨
铭心的幸福家庭变卦和说不出的苦痛,使一个孩子喜欢孤独,是很容易的事。北方
小镇是美丽而空旷的。那儿有清新诱人的泥土气息以及古色古香的大街小巷,是一
个新的世界。
小姨把我们的家安顿在镇中心的教职工宿舍里,事实上,她也开始在中学里教
书了。而我还要继续读完小学,不能不用小姨早出晚归的接送。
我不知如何才能进入到一个新的集体中去。不是陌生的缘故,而是满脑子的胡
乱与挣扎,对过去的事情挥不去的苦闷,我有些想念慈祥的外婆和弄堂了。
小学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现在只剩下一张毕业照片上的陌生的面孔和没有情
节的小学生之间的小故事。回头观望过去的岁月时,我的神情是恍惚的。直到我读
完了初中毕业,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学生。目光呆滞,沉默寡言,不懂得表达。过
去的恶梦是一把锁,我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会无力承受。所以就让一切沉默吧。
在我心目中,小姨永远是个优秀的而成功的老师,在她的培育下,我考进了当
地城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小姨给我的除了关怀就是信心。尽管我会不时地听到别人
的风言风语。他们猜测小姨至今独身的种种原因,很无聊中伤的样子。
我知道小姨其实是孤独的,只不过她已经成了一个绝望的人。她有时候问我想
念谁。我当然不会惹她不高兴,我说自己想念外婆,或者弄堂里的小伙伴。在我言
不由衷的心里其实是想念父亲母亲的。我已经上了高中,我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
该说。我唯一依靠的小姨啊!
一个现代的高中学生不喜欢明星是有点危言耸听的,可我对他们就是毫无兴趣。
我有自己的目标与榜样,我的小姨,多好的一个人呀。三年的高中生活其实是很丰
富的。有许多同学大喊高三的苦累,在很大程度与他们的欲念或者追求是有关系的,
而且他们的学习方法也是不科学的。我再也听不见小姨说,这也是个社会问题了,
因为她要好好教育她的侄儿认真地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她唯一的期望就是这个,
毫无保留的希望。
填志愿那天,小姨问我在想些什么,我还是那句老话——想念外婆和弄堂里的
伙伴。之后小姨毫不犹豫地给我填上了上海的几所大学。我发现她眼中就要落下的
泪水。
生命真是一场无常的游戏,在时空的轮回里,我们谁也逃不过宿命的安排,不
能挣扎,不能反抗。
我能感觉小姨的苦衷。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真的很累了,好久没有见
到外婆了。六月的天空,天高云淡。关于一些熟悉的人的消息就像断线的风筝,因
为惧怕,已经失去,却无法忘却。
北方的城市朴素而深刻。匆匆驻足的旅人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停留感。淳朴与
平静使人舒畅安逸。
七月,乘南下的火车到上海参加高考。火车窗外是满目的苍绿,充满生机与活
力。到了江南的小城,顷刻间见到大片大片的园林花草,很妖娆的样子,有一点奢
侈与鲜妍,强烈刺眼的暖色调里夹着一丝欣喜,以及一些未来得及思忖的情节。像
那种开出美丽的花朵的常绿植物,最后流淌出致命的毒液。
我顺利考上了上海大学。小姨有点惋惜没能考上复旦或者华师,不过她还是奖
励了我。在开学前的半个月里可以独自外出旅游。
我推辞不肯外出。不是因为我的生活拮据。一个沉默的人沸沸扬扬地外出是不
合情理的,一样的孤独,到哪里都是空洞的心灵。
外婆责怪小姨,怎么把孩子教成这样,不声不响,有话也想放心里。小姨走到
里屋,平淡地说:进了大学就会好的,没有课业压力,一切都会好的。
我相信小姨的话。快乐会有的,幸福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不是嘛,现在我们已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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