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正缺个老婆呢。噢,对不起。咱不谈这个。听我的:明天你去给他讲三角。知道!知道你全反对,可是我劝你不要反对。这是革命工作。你的任务是明天给他讲三角,后天我再让小伙子们给他上堂别的课。两把火一起烧,就这样。〃
〃我恐怕我……〃
〃知道,知道!你怕什么?又没有要求你一个人去说服他。你只是一个方面。争取不过来,也不怪你没完成任务。就这样。你垫了多少钱,写个条子,我批一下,找会计去领。〃
〃不用。他说过还我;我想他会还的。〃
〃看,你们不是已经有了一点一点什么?一点默契,是不是?这就是个良好开端嘛!你不一定急于说服他,也可以引他多说话。那小子有一点说得对:咱们多摸摸他的底码。我有个直觉:他跟总部的什么人可能有矛盾,如果你能搞清这个,就是一大功……。
〃请看,〃项光的声音把她从回想中唤醒,〃总算做完了,不知道能不能及格?〃
他的演算结果都对。
课程完了。要不要谈点别的?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谈。项光很敏感;她不相信想套他的话而不被他察觉。她不愿意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这种这种默契。至少今天不。于是她站起来,说:〃我得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送她,微笑着说:
〃明天该讲余弦定理了吧?〃
〃明天不行。〃她止了步,又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垂着眼睛说,〃明天我有事。〃
笑容从项光的脸上倏地消失,但随即又出现一个淡淡的微笑那是另一种笑:
〃是啊,明天轮到白脸出场了。〃
迟丽中向前走了一步,靠项光很近了,眼睛望着他胸前一颗没扣好的衬衣纽扣:
〃你……能不能……让看他们一点?〃
〃绝对不能!〃
〃他们,也许会打你。〃
〃他们要打,我怎么才能说服他们不打我呢?除非我投降。你想劝我投降吗?〃
〃我不愿意你挨打。〃
〃谢谢!你请便吧,恕不远送了!〃
这句断然的逐客令,长久地萦绕在迟丽中的耳边,让她恼恨,又让她揪心。直到转天下午,她坐在唐业明办公室一角自己的办公桌前汇总一份动态简报时,仍然时时心神不定。所谓的白脸戏上午唱过了,小伙子们报告说,已经认真给了那铁杆〃…点教训〃。她急于想看看项光怎么样了。正巧这时军区来电话,说魏4号有重要事要找唐业明单独谈谈。唐业明一走,她立刻就去看项光。
项光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厚书。她已经知道那是《物种起源》。她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啊,看结果来了。。项光抬起头,脸上戴着假面具。
她咬咬嘴唇,真想一把撕下那假面具。
〃请坐。我愿意荣幸地向您报告;打得不重。简直可以说是象征性的。〃
〃我也想揍你一顿。〃
〃揍掉我的固执吗?〃
〃揍掉你的假面具。〃
〃那可不太好。我解除了武装,你们就不会再安排唱红脸的了,谁来给我讲三角?〃
〃我不想唱白脸,也不想唱红脸。我只想严肃地生活,不想做戏。〃
〃严肃地生活?嗯,说得好!可是生活里到处都是喜剧,怎么办?你知道他们上午打我拿什么当理由?他们说是因为我管你叫小姐,于是先用嘴,接着就用拳头和皮带,让我记住你是铁路工人的女儿,革命烈士的妹妹,不是资产阶级臭小姐。虽说打得不重,可我也够冤枉的。至少我昨天一次都没叫过。〃
〃是吗?我没住意到……〃
〃那我就更可怜了。〃
〃这样一来你又要叫了?〃
〃不,我决不首先违背诺言。明天该红脸出场了吧?或许除了说服我转变之外,还能剩一点时间讲三角?〃
〃好,明天讲余弦定理。〃
12
美丽的云霞江,从武胜山脉的千沟万壑间汇集了大大小小的山泉,弯弯曲曲地流过了一片同样古老、也同样美丽的平原,又从康平市的身边蜿蜒流淌而去。康平依恋着云霞江,市区几乎是沿江而建,就在原来那个也叫康平的渔村的位置上。
深夜,从原来的市人委招待所,现在的市〃红旗〃总部的四楼窗口望过去吏,云霞江夹在两岸的灯火之间,朦胧地泛着青灰色的微笑。江波粼粼,间或发出曜跟的一闪,像银河里突然爆发了一颊亮星。或者,那反射的光辉随江波的涌动疾速地游蹿而去,像夜空下划过一颗流垦。
清凉的夜风从窗口徐徐吹进来,偶尔有一阵较大的风,送来一股江风特有的水腥气。
迟丽中已经在窗前伫立了好一阵了。她轻倚着窗框,一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时时按住被夜风吹起的短发。
晚十点,军区突然来电话把唐业明叫了去,并让他把总部尚未散去的入全部留下,准备有重大行动。他匆匆走了,让迟丽中负责传达〃全体留下待命〃的通知。
会有什么行动呢?她无从揣测。是去抄对立面什么组织吗?近半个月来,用夜间突袭的方法,抄对立面一两个组织,已经成了一种时髦。两派都这样干,都声珎是为了报复对方上一次的夜袭。可是这是作战组的事,用不着把整个总部的人都留下。再说军区也不会参与这类行动。他们一再申明反对这样做。
她翻了翻近期的动态资料。资料很琐细,找不出能够据以揣测〃重大行动〃的线索。作为唐业明的助手,她有相当一部分精力花费泛这些动态上了,最初还被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所吸引。但很快失去了新鲜感,发现它们总是报喜不报忧,而且大半都没有、也无法核实。特别是当她把运动的实际发展和这些动态资料加以对比时,她发现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她想起项光说过的那一大段话。真的,决定康平两派命运的,似乎并不是依据他们做了哪些事,怎么做的,结果如何。两派的命运,是在另外的地方,由另外一些因素决定的:而她对此则一无所知。唐业明比她知道得多,不过她猜想,那些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东西,他也未必知道。
外面响起了汽笛声。它实际上是电动警报器发出的声音,不过工人们都称之为汽笛声。康平市一些大工厂都用这种笛声作上下班的信号。现在是三班制中班下班、夜班上班的信号。尽管几乎所有工厂的夜班实际上都已经取消,笛声还是照旧按时响。至少还有电厂之类的夜班不能停止。至少这笛声报告了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
迟丽中把墙上的日历撕去一页。新的一页显露出来: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一日。这时的迟丽中还不知道.这个日子将成为康平〃文革〃史上重要的一天。她回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泛着青灰色的云霞江。她的思绪也像江水一样弯弯曲曲地流着,最后流到了项光身上。
是的,一切烦恼的根源都是这个项光!
一个多月里,她看到了他的许多不同的侧面。那些白脸们报告情况时都骂他顽固、刻薄。这个,她自己也领教过几次。她开始感到,所谓的假面具,也是他的…个真实的侧面。不过她仍然宁可把〃上课〃时的他视为他的真面目。这时的他亲切有礼,谈吐生动,他弄懂一道难题后表现出来的那种真正中学生式的欣喜,使人很难不同他一起高兴,他总在孜孜不倦地地追求知识。每次去他那里,总是看到他坐在桌前,不是读就是写,挨了打以后也照样。三天前,白脸们报告时说〃至少得让他躺两天〃,她立刻心情忐忑地去看他,他却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在看书。他的衬衣撕破了,,左眼窝乌青,脖子上一条伤口还在渗血。
她问他要不要包扎一下,他轻蔑地冷笑一声说:
〃不需要。你们的盖世太保根本不中用!〃
〃那你就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躺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再说,好日子恐怕快结束了。就是说,我们快分手了。〃
〃为什么?〃
〃今天他们真是认真地打了我一顿。这表明唐l号的耐心已经到了头。可惜我的三角课程……〃
〃只剩一点了,赶一赶.两次就能结束。〃
〃那就帮我赶一赶吧!〃
〃这没问题。可是我觉得不会很快放你走,至少,还没商量过放你。〃
〃不放?哼,那就是说……我们就不是要分手,而是要永别了。〃
迟丽中心里突地一跳。
〃你瞎想。我们不会的!〃她连忙说。
项光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查看了欠迟丽中的钱数,又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了几句话,然后递给迟丽中。
〃你拿着。如果真出现那样的情况,你把这个寄给我母亲这下面有她的地址,她全替我把钱还给你。〃
她惊慌地看着他,不接。
〃你收起来!〃他把纸叠成四折,用一个鲁莽的动作塞进她的衬衣口袋,〃我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欠任何人的债!〃
〃你不能这样看待我们'红旗'派……〃
〃请不要跟我争论这个!对于你的'红旗'派,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请原谅,我并不想让你生气。〃他换了比较和缓的声调,〃要知道,决定事情的并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是啊,不要说你,就是我,当初决定到这儿来,想得也够天真烂漫的了。我以为他们对我彻底失望以后,就只好放了我。倒不是一点没想到他们会下毒手,可总觉得那种可能性极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这是不对的!放了我,对'红旗'非常不利呀!谁肯做对自己非常不利的事?〃
〃杀了你也不利呀?全康平都知道你在我们手里……〃
〃这简单得很。要不要我替你们想个办法?出个传单,就说向太阳自杀了。公安'红旗'会给你们出一份验尸报告,证明我确系自杀。再代我写一封遗书,就说经过你们长期耐心说服教育,认识到'红旗'派好得很,'联司'派坏得不得了,我悔不该当初站错了对,还帮'联司'干了许多坏事,深感没脸再活下去,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已我得的死唤醒'联司'派中受蒙蔽的广大群众,反戈一击,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