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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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腥风血雨-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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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映之下,出现一座精巧的、别墅式的独立小屋。尤兰英暗暗称奇:不走到紧跟前,根本看不见它。
  进了屋,魏4号开亮一盏光线柔和的吊灯,又随手放下尤兰英从未见过的百叶窗式窗帘。这是一间不大的、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请坐,〃魏4号指了指一张靠近办公桌的皮靠背椅,见她正好奇地打量四周,便极其亲切地说,〃这是我的私人办公室,也算休息室。隔壁套间就是宿舍。〃
  他伸了个懒腰,在办公桌前坐下。
  是不是还需要跟她说些什么?他有些心神飘忽地想,一面望着对面的尤兰英。由于光线和角度不同,此刻她看上去显得比刚才更有味儿。尤其难得的是这女娃儿还这么稚嫩!好像不用再说什么了,他又想,心里有点儿焦躁。即使有什么,也等以后再说吧。一切都好安排。她不会反对的;没有理由,也不敢。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脖子下面,那儿有一颗领口纽扣开了,露出一角白嫩。
  她察觉他正在看着的地方,用手一摸,不由脸一红,又笑着掩饰说:〃好像有点热……〃
  〃是吗?好,我们开一会儿电扇。〃
  魏4号站了起来。尤兰英一面扣上纽扣,一面听到开关啪地一响。可是这个开关没有打开电扇,却关上了吊灯。尤兰英噗嗤一乐:〃首长你弄错了……〃
  话还没说完,她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过来,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来,两脚离地,身体横在空中。没等她细想,她已经被抱进了套间,只是套间的门有点窄,她的小腿在门框上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
  天快亮时,尤兰英醒了。旁边响着高亢的呼噜声。她相信自己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朦胧中用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她开始觉得浑身难受,不过这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难受,她就以为只是被撞过的小腿在痛。她觉得热,轻轻地坐了起来。黑暗中她低头看自己,又用手从上到下把自己摸了一遍。杨彩霞说得不错,自己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不同。别人不会知道的,自己说不定也会把这个忘记。再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心里有一点委屈,可是她安慰自己:既然明知无力抗拒,委屈也没有用。命里注定,人不能强求,也不能强拒。身边这个打呼噜的人不会娶她,她也不会嫁给他。
  就这样。好在她不必担心什么,他自会把一切安排稳妥。他有力量。他能给她一丝她本来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为此她一直感到很高兴,但也一直有一种空荡荡的惶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现在她不觉得这样了……
  
  
  41
  后半夜三点,尤兰英起来去查哨。四天之内,她已正式得到康平市红卫兵代表大会筹备委员会副主任的头衔,明天就要去上任了。出于对〃迟丽云战斗队〃的留恋,也为了留下一个好名声,她要最后尽一次当队长的责任。
  她别好盒子枪,又把那支小手枪装在裤袋里。她已经喜欢上这支小手枪了。早就听说,抗日时期一些有名的武工队员身上都有一大一小两样家伙,大的在明处,小的暗藏着,常可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原来的副队长查明月,就是在听了这个话以后,于盒子枪之外又要了一支五四手枪。尤兰英如果想要,也会给她的那一阵五四手枪很多。可是她嫌五四手枪还比较大比较重,带着挺累赘,又不能真正藏在暗处,就没要。而这支本来属于范侠生的小手枪又轻又小,再合适不过了。即使不是执行任务,她也常常把它带在身上。有时开会,她会把手插在右面裤袋里,久久地抚摸那刻有交叉斜纹的枪柄。
  这时,她会以怅惘和空落的心情,悠然想起它的主人范侠生。
  就在尤兰英查看完另两间宿舍,朝天然风景区的本队哨位走去的同时,范侠生忍着腹部伤口的剧痛,溜出了医院。这或许得说是一场斗心眼斗出来的阴差阳错。〃红旗〃派认出了范侠生,却又决定不动声色,同时给以尽可能好的治疗和护理,以便尽早地、在他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开始审问,掏出尽可能多的情报。当然,为了防止意外,也布置了暗中监视。考虑还是很周到的,问题是执行暗中监视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内行,很快让范侠生看出了破绽。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即使不被认出,他也不会安安生生在医院里住下去,现在他更加坚定了尽早逃走的决心,并且更加小心。五天前,他被送进手术室,取出了留在腹内的子弹头。他一面留心暗中监视者的活动规律,一面装作术后恢复不佳。其实,他装出来的样子也并不比实际情况严重多少。术后第五天的早上,医生不定期断言他不靠别人搀扶自己从床上坐起来都很困难。这使得监视者几乎不必担心他会逃掉。
  事后,〃红旗〃派的人仍然断定有人帮助他,但实际上他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溜出医院的。凌晨三点,夜班护士和走廊里的监视哨都睡得正香,范侠生没遇到任何麻烦。医院大门虽然上了锁,却开着一个供夜间急诊患者出入的小门,而门房也在打盹,使范侠生得以顺利地到了马路上。他的真正的麻烦是他自己:尚未愈合的刀口时时发出剧痛,术后不能进食使他的体力更加虚弱。
  他必须战胜他自己。他至少有七里路要走。而且必须在天亮前走完。也就是说,这段路的后三分之一是对方的警戒区,然后是必须偷越的边界。
  半小时他走出二里多路。他的衣服已被汗水粘在身上。他的腿一次次发软,不仅迈不动,简直就快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刀口的剧痛袭来时,他已不敢再咬自己的下嘴唇,因为咬下去痛得比刀口的剧痛更加难忍。
  我必须回去!必须把受伤前得到的情报告诉赵反!回去!回去!
  他执拗地想,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
  这时,尤兰英已经查完了哨。哨位平安无事,当班的杜月梅和魏萍表现良好。尤兰英离开哨位往回走,想回去再睡一会儿,可是走到学校侧门前时又改了主意,不想马上回去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与惆怅。折转身,信步向风景区走去,沿着弯曲的、有时还有些崎岖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小河边上。中途她两次碰到本校男生的岗哨;他们虽然劝她不要深更半夜地乱走,但并没执意阻止她。她站在小河边一块赤褐色的石头上,听着静夜里哗啦啦的水声,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波影,心灵像是在寂寥和空旷中飘忽游荡,仿佛在寻找什么失落了的东西,却又不知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当然也就无法找到。
  范侠生这时已经没有力量站着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沿着二十二中的围墙走了一段,全靠可以扶着围墙才没有倒下。现在他必须拐弯,必须离开围墙了。再没有东西可以撑扶他不敢去扶那些灌木,怕发出声音暴露自己。剩下的惟一办法就是爬,他也就开始爬了。东边的天际开始隐隐出现不祥的微明。他必须在天亮前爬完这充满危险的最后二里多路。
  尽管心急如焚,他还是不得不时时停下来,一面喘几口气,一面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了解这里大部分隐蔽哨的哨位,但是他怕突然碰到他所不知道的隐蔽哨,或者不按固定路线巡逻的流动哨。
  不过爬也使得他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在草丛里发出了一把匕首。认真说,这只是一把匕首的毛坯,还没有全部开好刃,多半是在开刃过程中报废了,被什么人扔在了这里。这种东西并不少见;武斗初期,康平市出现过一股热潮,到处开起洪炉,打造红缨枪的矛尖和短刀、匕首。现在这种武器早过时了,但范侠生拾到这把生了锈的破匕首,却如获至宝般立刻拿在了手里。至少在心理上,他觉得自己不再赤手空拳了,好歹有了件武器。这使他受到了鼓舞,爬得也快了些,不过没过多久速度就明显地慢下来。刀口痛得越来越频繁,越厉害,而体力则越来越虚弱。他仍然时时用〃必须回去〃激励自己,但在越来越艰难的爬行中,内心深处终于升起一个灰暗的意识:我可能爬不到〃家〃了……不过他并没有停止。只要还有一口气,他是不会停止的。
  这时尤兰英离开了河边。黎明前河上的寒气使她觉得有点冷,接着就感到很困倦。她往回走,走了一段,竟觉得有点走不动。或许是在河边站得时间太长了。于是就在一丛灌木边上坐了下来。
  她在这里坐了十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总之她并没注意时间过了多久。她烦恼而惆怅地瞎想着,或只不过在烦恼和惆怅中什么都没想,总之她对什么都没注意。
  极度虚弱、又极度紧张的范侠生已是在机械地往前爬了,全部心智都集中在爬一尺,再爬一尺上,因而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当他爬过一丛灌木,突然感到有点儿不对头时,他的脑袋离尤兰英的脚已经不足两米了。
  尤兰英也是直到这时才突然惊觉。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兰英飞快地抽出盒子枪。范侠生却只是把匕首握得更紧些;他心里以为曾试了试想站起来,其实却一动未动。
  这时他们互相认出来了。
  开头都感到意外。然后,一个欣喜,一个沮丧。
  范侠生断定这次逃跑至此就算以失败告终了。然后便是审问和严加看管。目前惟一可以指望的好处,就是这个姑娘或许不会当场给他过分的惩罚和虐待。
  尤兰英心里念了声佛,强忍着才没有向范侠生扑过去。她对自己欢呼着:我的人来了!我的人来了!天地这么大,界限这么深,道路这么远,可就这么巧,他直接就到了我的脚跟前!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你站起来!〃她温和地命令他。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她从坐着的地方向前探了探身,变成蹲在他的旁边了。
  〃跑出来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
  〃还是要回去?〃她又问。
  他仍然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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