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某友来访,看到启功用小楷书写的《论书绝句百首》。他粗读了一遍,就向启功提出了请求:“能否借给我回家细细地欣赏?”启功说:“好吧!你得记住还我!”友人连声诺诺。谁知拿走以后就杳无音信了,甚至连本人的面都见不到了。原来,他拿了此物跑到了香
港。
这本书是启功大半辈子的结晶,前二十首是1935年他二十多岁的诗作,后八十首是1961年到1968年之作。启功对这个作品非常钟爱,是他用小毛笔一首一首写下来的,他计划着早日出版,心里挺急。
一天,另一位朋友来报告消息,说是在市场上看到了这部书稿,已经装裱成册,装饰也挺精美,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启功的真迹?”启功闻讯,立刻和师大办公室的侯刚一起去拍卖行验明真伪,拍卖行告诉他,这本诗作早年已被某先生卖给台湾的赵翔先生。拥有巨资的赵先生说,这样一部宝贵的作品,应该让世间的识者共同欣赏,于是把它付诸印刷。这本书在台湾首先出了影印本。赵先生此举纯粹是弘扬启功的书法和诗才,便预先声明此书是非卖品,印数有限,只馈赠好友。因此大陆见之甚少。启功对赵先生此举并不甚气恼,反而写诗赞曰:“其功德不减掩骼埋,今捧斯册,诵昔人深痛之言,喜慰之极,不觉涕泪盈襟也。”
启功最痛恨的是那位借走了书稿又卖掉的某先生的不智之举,他口口声声说看过以后一定归还,一见有利可图,便把它卖给了台湾的赵翔,携巨款而去。令启功望眼欲穿地等了十多年,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让这本诗稿重见天日,此人真是可恶之极。
启功在拍卖场翻看了这本书,对侯刚说:“这就是马某借去的,不过,他背着我把它卖啦!”侯刚听了也十分气愤。
启功问拍卖的人:“这本要多少钱?”
拍卖者此时也大体弄明白了此事的原委,就说:“底价17万!”
启功听了略表诧异,随即扭头对侯刚说:“我买下来了!”
成交之后,启功便抱着自己的心血之作回到了家里。对此,启功感慨万分,这位所谓的好朋友竟能做出此事,这算什么朋友,竟拿此书去做了买卖。真是没想到,自己当年呕心沥血之作,到头来,还得自己把它买回来。他愈想愈气,不由得气出病来,以致在家闷声不语,病在床上。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启功并没有与外人道及,只是在荣宝斋出版的《论书绝句百首》前言中含蓄地谈了这件事情。
《南乡子》诗中也说了这件事,曰:
“拙作论书绝句一百首原稿为友人携去,归于客商,展转复来燕市,价增竟至一倍。”
诗中有了进一步的论述,不知道内情的人,并不知详情细事,诗曰:
小笔细涂鸦,百首歪诗哪足夸。老友携归筹旅费,搬家。短册移居海一涯。转瞬入京华。拍卖行中又见它。旧迹有情如识我,哎呀,纸价腾飞一倍加。
《论书绝句百首》自序中说:
“……友人见约,为之手录百首,云将附印于注本之后而未果,转为赵翔先生聘之以去。竟蒙珍重影印,加以精装,薄海流传,不佞朽骨为之增寿矣……”
病 痛
2000年年初,忽听一位朋友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启功先生得了‘围腰龙’,很是痛啊!”我问:“是在什么部位?”“是在腰上!”(人们常以为“围腰龙”好像就是在腰上,其实不一定,有时脖子上、胳膊上、胸上也会得。)
我听了这个消息,立即给美国旧金山的朋友刘维珊打电话。我在美国时,记得听她说过,她有一个偏方,把张学良的一个亲戚的“围腰龙”给治好了。
在电话中她告诉了偏方的药方——美国香菜、中国香菜、紫菜头、芹菜、白萝卜、青萝卜计六种,把这六种菜榨成汁,每天喝两杯,喝上三四天慢慢地就不会痛了,不知不觉中就会好起来。
其中,美国香菜不大好买,还有紫菜头,有时能买到,有时买不到。我想了个办法,给北京的大饭店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我坐在电话机旁,首先拨通新侨饭店的电话,再给莫斯科餐厅打电话,都说:“现在没有货。”
最后,我试着给友谊商店打电话。对方问:“你有什么用处,要的这么急?”我告诉他:“我是为了给一位老人治病用!”“什么人?”对方问,我说:“是一位书法家、学问家,八十多岁的启功先生。”
这位接电话的是友谊商店的负责人,听口气他好像对启功有印象,听说是给启功治病用,便说:“请你先放下电话,我现在就去蔬菜部看一看有没有?”过了十分钟,这位同志把电话打到我家里,他说:“有,你大概要多少?”我告诉他:“两个紫菜头和一斤美国香菜,我马上来取!”他很热情地说:“你住的离我这儿太远,你在家等着,我们马上给你送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辆汽车停在我家院里,两位小伙子手捧着菜到我家来了。我感激万分,谢了再谢!
他们硬是不收钱,他们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能把启功先生的病治好,这点钱算什么……”
我说:“不行,不行,这要叫启功先生知道了,他会不安的!”最后,他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了几块钱,并再三表示,如果还需要,只要来一个电话,他们马上送来!
没过几天,提供这个偏方的在美国的刘维珊女士从美国赶回来,下了飞机就直奔启功先生家榨菜汁儿,榨了两酒杯,让启功先生一天分两次喝下去,而且,连去两次给启功榨菜汁儿。
启功先生的“围腰龙”经过多方治疗,慢慢地好了。
病中几天没吃东西的启功,一天夜里饥饿难忍,他便自己挪了挪身子,伸手去掏放在床头箱子上的饼干盒,从中掏出两块饼干“嘎吧嘎吧”一口一口地吃着,我听说后就说:“您就不会喊一声您侄子让他过来给您拿?”他说:“唉,别啦!他白天工作已经很累了,我不想打扰他!”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启功年岁大了,一直不算太坏的两个耳朵,慢慢地也听不清别人讲话了。跟他说话,一定要声音大,有时靠近了他的耳朵,还要大声说,他自己还要侧过头把耳朵靠过来,一只手还要扶着耳朵听。很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他与人说话时,也要把自己的嘴往人家的耳朵边靠,声音很大。他自己以为,好像别人和他一样听不清对方的话似的。这种情况,大约有两年的时间了。我对他说:“您干吗不上医院看看?”他说:“看啦,就是不见好。”
过了很长时间,我再到他家,他变得利利索索的,说话不必大声喊啦,别人跟他说话,也用不着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了,真是奇迹出现了,怎么会是这样?我问:“您的耳朵是怎么治好的?”他说:“你猜怎么着,从耳朵里掏出两大团‘耳屎’,唉,就不聋啦。”说完,他大笑,我也笑个不停。便问:“只要把耳屎掏出来就能把耳聋治好,这不是太简单了吗,为什么不早些往外掏?怎么看耳朵的医生就没发现呢?”
又过了几年,启功的耳朵又不大灵了!于是,我便催着他快去医院,准是耳朵又被耳屎给堵了,赶快叫大夫给掏出来。他说:“这回恐怕不那么简单了,恐怕真是老啦!耳朵真聋了……”
在启功的诗集里,我还没见到“围腰龙”和因耳屎使耳聋的诗句,等着吧!我想在他出版新的诗集里,会有这两首诗的。
启功杂忆 生活
祝 福
这是我和启功相识不久的一件事。
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和老伴为了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争吵起来,我俩的脾气都不大好,争论起来谁也不服输,不觉间俩人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脸色通红。我想我俩都是这种急性子,再继续争下去会失去理智的。当时我们都是六十多岁的人啦,再毫无节制地吵下去,说不准要出问题的,倒不如出去散散心,消消气,回来再从长计议吧。那天天气很冷,呼呼
的北风刮在脸上,我踏着地上的白雪,一步一步走到启功的家门前。启功也坐在家里闲着没事儿,我进门以后心想,可别让启功先生知道,他如果知道会替我们操心的。启功先生走到门口,照样问:“哪位?”我说:“是我!”
启功先生一边开门一边说:“外面下雪,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这时,我仍有些气恼,失去了平时见面时的欢声笑语,像个木偶似的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启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好像察觉气氛不对,便问:“怎么不高兴啦?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和邱大哥吵嘴啦?”(启功惯称我老伴邱大哥。)我心想,这老先生真神,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我的心事。这下倒引逗我恢复到在家时的情绪,便一五一十地把吵架的经过向他诉说了一遍,最后还使劲儿地加了一句说:“启先生你说气不气人?”
启功听后,立刻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们真是幸福啊!我衷心地你们俩!”
我不解地问:“这话怎么讲?”
启功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坐在桌前,铺上一张纸,把毛笔在砚池中一蘸,写了这首诗,写完还签上名,又盖上了他的印章。
诗曰:
夫妇甜心蜜不如,打痛骂爱悟非诬,
向人夸耀无边乐,偏索鳏祝贺书。
南英 同志俪鉴
文清
1991年冬 启功
我拿过这首诗,只觉得字写得异常工整和隽秀,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一时也摸不透,启功也没多说,好像是天机不可泄露。临别时说了一句:“这张字就送给你和邱大哥做个纪念吧!拿回家两个人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这时,我心头的气已经消了一半,脸上现出笑容,对启功说:“好啦,我该回家了,好叫老伴早点看到您送的礼物。”他亲自开门把我一直送到门外。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暗自琢磨:“这样内容的诗,挂在哪儿是好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