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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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纪行-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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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九日
  作回日本的准备。收摄起行李,好提前送到船上。不知怎么地,觉得很高兴。顶着枪林弹雨回去,正好显出勇气。
  七月二十日
  我的第二封通讯《失望的巴黎》,似乎在此间的日本人中间引起了疑问。但这个题目并不是我安上去的。这篇通讯,不是想写巴黎本身,而是想不加虚饰地展现我这个自然人被推到巴黎这个高级都会之后,所产生的心理变迁。
  据说,画家小出(木酋)重从日本抵达巴黎的第二天,就嚷着要回日本,不管朋友们怎么挽留也听不进去,第二天返回马塞,一上船钱包就被偷了,在马塞滞留了三天,后来才回成的日本。高滨虚子听说也是这样。我也有同感。翻过一座山后,又有一座山出现在眼前,这么多山翻得过去吗?结果难以琢磨。我说过,巴黎没有现实主义,随时日增加,这种感受越发加深了。读这个都市的小说便会明白。这种地方,除了评论,小说什么的很难站得住脚。
  七月二十一日
  四下看去,男的都厌烦透了女的,而女的也都厌腻透了男的,却又都相安无事。男的呢,添枝加叶地对女的说些好听的,女的则一个劲地挣钱干活,是这样的一个都市。归根结底,因为美女如云,长相漂亮对女人说来便变得一文不值,这样的都市,全世界恐怕也就这一处吧?在这种视美貌和才能有如一堆垃圾的环境里,世界上人人引以自豪的美貌和才能便失去了夺目的光彩。所谓巴黎的忧郁,就是你再哭得大声,你再缄默不语,也派不了什么用场。烙守本分,在巴黎才是最美和最高贵的。
  人的行为,通常是由心理和金钱一起加以调节和保持平衡的,你可以意识到这在巴黎是极盛行的。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巴黎的特色就难以理解了。很难相信金钱和人情完全是一码事,这是巴黎第一个难以理解处。另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则是男女之间的伦理。
  在巴黎,贞操观念还保留着。一个男子受不了对一个女子的苦苦爱恋,而一个女子也同样不能忍受苦恋着一个男子,为了达到双方得以快乐地、更为长久地相爱的目的,需要这样一种手段,那便是互相越过对方,到外面去寻找各自的异性朋友。这就好比欧洲各国为了稳固各自的中心地位,纷纷去别的地方拓建殖民地一样。
  七月二十二日
  西班牙的叛乱局势在扩大,昨天报道伤者已达三千,据说去那儿旅行的人都回不了家。我因为推迟了去那里的旅行计划,得以幸兔。
  七月二十三日
  买了飞柏林的机票。晚,在纽扣店遇见西条八十,他是游完美国后,昨天刚到的巴黎。
  七月二十四日
  九时起床,因十时要赶往波尔杰机场,余下的时间不足一小时。冈本太郎已有三四天没碰面,我突然去柏林的事他还浑然不知,但已没时间通知他了,只好这样离开巴黎了。我正这样寻思时,冈本却突如其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哈,果然如此!刚做了个梦,你去我那儿说,要到柏林去,我吃了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慌里慌张赶来,还真是这么回事。真没想到!”
  我也吃了一惊,还没去成,却已有点毛骨悚然。
  “今天是芥川先生忌日,说不定飞机不太平。”
  “那,不去了!”
  “不去了?”
  两人笑着眺望下面的大街,七叶树的枯叶正在渐渐凋落。樋口来了我的住处,稍后西村也来了。因为要拍照,一起乘车去格兰布巴飞行馆。峻峨善兵、井上清两位也来送行。
  还有点时间,一起去歌剧院那边最后买点东西。薄雾弥漫,没一丝风。我说:“就要回去了,心里挺不好受的。”众人都说,巴黎确实让人留恋。据说在巴黎住久了的人,归去时会流泪。地球上能有这么个都会,是人类值得自豪的。
  上午十一时,辞别巴黎。飞行馆的巴士很挤,我让樋口一个人送至机场。在机场上,樋口对我说:“你回去后,打算干点什么吧,干出点名堂来!”我说,“你也早点回日本,别呆太久了。”“把你在那边的好消息告诉我,我也会早点回去的。”樋口来巴黎晚我一班船期,对我说来就像是同年级的同学。上飞机后从窗口看出去,樋口正把照相机镜头对着我这边,但似乎看不清我的身姿,看不到我在招手,过了会才笑着作了回应。机舱门合上了,于是,飞机朝空中飞去。
  飞机保持着五百米的高度,渐渐飞离巴黎。国境哪儿跟哪儿根本分不清。只知道飞行在森林和四野之上。欧洲大战中经历过最为惨烈的相互杀戮的大地,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人类集中了全部的智慧,干了那样愚蠢的事,此外,再也产生不了别的感慨了。只是觉得好生奇怪,这次恐怕是自己在这块大地上所作的最后一次飞行了,可我对此竞显得十分平静坦然,一点也没有激动不安。
  比起飞经些什么地方,更要紧的是尽快飞抵目的地。总之,我只要一上飞机,便会有一种鸟才有的心情。看来,空中飞行还是睡着最好。看出去尽是些相同的森林、田地景物,可又看不到别的东西,只得不时眺望下界。“呵,又是这单调的景物!”有河流,可河流还不哪儿都一样。心灵就这么麻木不仁地与空中飞行中的无聊抗衡着,不知不觉地沉睡了过去。
  下午二时(时间表上写着十四点)飞抵科隆。在平野正中,尖塔拔地而起,城市呈砖色。地面上的现代生活景象,像是在对挟一身空中疲劳踏下飞机的旅人表示极大的怜悯。与法国所不同的是,这里看上去人人都显得很有活力,但这种富有人的生活气息的情景,不一会儿便将与我分属两个世界。人们在眼前认真地活动着,只想早早上飞机离开这儿。
  下午四时。一条暗红色的、鳞甲厚实的怪龙,口喷烈焰,横行而来,那便是柏林。我想,如此痛苦得直打滚,巴黎是受不了的。
  从柏林机场坐车到罗伊茨普尔·斯特拉塞。道路两旁的建筑都是五层楼。石式建筑物每幢都一样厚实,显得很均衡协调。植着菩提树的大街上,枝叶几乎垂到行人的头上。平坦如砥的道路在树叶间笔直地延伸着。房屋窗前,鲜红的葵花成行开着。走在巴黎的建筑物间,有一种抬头仰望山顶的感觉,而走在柏林的建筑物下,感觉就好像是行走在岩石的山谷间似的。街道,走到哪都是一样的街道,没什么起伏变化。大街的某处,以为下决心记住了的,可到时候发现,记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记是记准了,却把来和去的方向弄混了。房屋间不留点空隙,就好比人的心灵间没有开窗一样。触目皆是石头和菩提树的绿叶。要是每天都是这样没个完的话,人的眼睛就会跟自己扎自己的皮肤那么难受吧。总之,心灵之窗在这里就是人的皮肤。
  在巴黎的大街上,我们眼睛倘祥于街头的雕刻间,游乐于商店的装潢之间,歇息于优雅的七叶树下,得以拥有在起伏变化的街市上、在人群中歇息的自由。但是在柏林,你一开始看到的是这种东西,接下去看到的还是这种东西,没完没了,这样,人的心灵所需接受的锻炼,便唯有忍耐这一项了。我以为,柏林人是最能拧成一股绳生活的。
  ……
  七月二十五日
  住卢森伯格·斯特劳斯三十三号。旅馆已满客,我只得住进一个女医师的家。女主人是基辅白俄贵族,已年过五十,身上保存着王朝时代的气质和善良。革命时,身无分文地携老母和两个儿子逃亡到了柏林,靠刻苦精励学医,获得行医执照。在德国,获医师证书是很难的,而要成为一名女医师更是难上加难。因为身心疲劳,乘巴士时曾昏倒在地。加上她家是犹太人,现在要在德国生活下去是极其的困难。丈夫至今仍在俄国,自革命分手后,音信全无,还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儿。这在日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七月二十六日
  造访过德佩里茨的奥林匹克村后,上街走走。家家窗上挂着旗。听说来了不少日本人,可一个也没碰上。以为天放晴了,可马上下起雨来;以为要下雨,天又立刻放晴了。街上陈列橱窗里,想驻步看看的主要是机械类商品。以茨奥车站为中心的那片城区的那条最繁华大街的装饰,一度曾经弄得跟巴黎似,被禁后才改成了德国风格。这事要是发生在东京,政府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攻击。在日本,大概日本风格的装磺才会遭禁。
  没什么事好做的,只一味系念着天气。因参观奥林匹克村,这里外国人逐渐增多了。晚七时后,外国大街一般都寂静无声,没了行人,但现在,这里到了夜晚街上到处都是人群。我似乎也能一眼辨识人种了,还能依据走路的姿势分辨出妓女来。在柏林。巴黎、伦敦,人们对妓女一概面带悲悯之色,但要是在日本的话,说不定会被当成贵妇人看。
  七月二十七日
  像这里打扫得如此干净的城市,别处是找不到的。人类心灵如果也要变得如此清洁的话,那么也许只能指望战争了。
  只要生活在大地上,就得反反复复思考,那么思考透彻了的人又究竟凭什么生活行事呢?极尽全力清理这个世界的人,除了团结,别无他法。趋赴团结,无非是从事和平或从事战争这二途。在这场大战的战败国,善恶问题早已过时,思考人类共同的问题这类迂腐不切实际的事,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产生康德、歌德的德国早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今日德国,唯有法西斯主义畅行无阻。这种非得战败才明白得了的心理,在战胜国的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不合理的。
  七月二十八日
  在温特尔登林荫道上寻找硬币银行,但弄不清这银行在哪儿。于是有个老太太扯扯我衣袖告诉我,“你是找硬币银行吧?往那儿走,朝旁边拐弯。”我照她所说的从旁边绕过去,但到底哪幢建筑却闹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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