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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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榜眼-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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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中不掩的锋芒张青凤是听入耳里,心头明白,既难以再瞒,何必费力想些官场话敷衍。

    于是,他一改先前笑容盈盈,扳正脸冷笑道:“是否镜花水月,大人这话未免过于武断了。”尽量保持著从容显出自信的神态,可脸上仍显出些微阴郁,像是安慰自己般,他刻意加强语气道:“离魂都能回生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

    “戏曲终归是戏曲。”尉迟复嘴上嗤著一抹笑,笑他的痴心妄想。

    闻言,张青凤竟无端地笑了起来。“大人,这话您就说错了!常言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咱们这会儿,不也是正唱著一场大戏?”

    “事已至此,即是天命难违,你何苦尽为他守著不放?人生在世,图得便是名利二字,与其苦烦忧愁过日子,何不抛去一切,实时行乐才是正办。”

    “我和他,其中之事外人怎可足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也是要心无所愧,大人的实时行乐,青凤实难照办。”

    一听这话,尉迟复是彻底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感。对张青凤,他是够宽容了,就因张青凤有见地,有长才,确是个世间少有的俊生,机会一次又一次给,张青凤却不愿领他的一番盛情。

    既然如此,又何须留恋再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道如此,容不得人选择,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怎老不明白?”喀哒喀哒的,尉迟复拿指在桌上胡乱敲打一阵,突然无预警地走到张青凤的身旁,细长的眸子直往他脸上流转,微侧过面,似笑非笑地说:

    “可惜啊!一个聪明人,尽做胡涂事,如此年少多才,生得说些心底话,我还真舍不得你呢!可你偏同元照一样不知好歹,处处与我相违。你说,我怎能将满腹异心的人留在身旁,好比怜官奇貌不扬笞死了事不足惜……”

    瞧他面露惊愕,尉迟复不由发出阵阵冷笑,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殷殷笑颜时转为狠绝狰狞,笑语含愤地说:“然则,就凭你这张俏脸蛋,我得另外好好想想……”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一阵骚动,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直趋逼近,门板上碰碰碰地重响,却听得门板后传来叫喊:“爷,不好了!外头有人领了好、好……几百个兵丁将咱们府邸给围住了!”

    屋内的两人皆是让这突来的景况搅得不明所以,彼此对眼相看。

    忽地,尉迟复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倏地升起一股恨怒,大骂一句:“该死!”啪地一声扇子自他手中断成两半,迅速瞪向一脸迷惘的张青凤,阴森的眸子透著冷笑。“好好!果真青出于蓝胜于蓝,倒教我著了你的道!”

    顾不得斯文罢袖抬腿,重重地踹开门扉,一位容貌白晢清俊的少年一见著他,立刻调头急喘喘地跑了过来,抚著胸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爷……好多官在堂里候著,要、要您前去领旨。”

    未把话听完,尉迟复立马大步一跨,拔脚直趋堂屋。

    出去一瞧,除了刑部堂官外,还有几名司官,个个皆是熟面孔,都曾兄长弟短的“面上把子”,连前不久帮忙围事说情的陶安也位居其列。

    眼前如此浩大的阵仗,来得过于突兀,即使纵横官场多年,看尽人心险恶,尉迟复一时之间仍不免无所适从。

    可毕竟是曾经沧海历别风雨之人,他仅微楞了下,心中已然有谱,闭眼吸气,便拂袖领旨去了。

    尾随步出的张青凤匆匆赶至,呆在一旁眼睁睁地瞧著百名兵丁瞬间涌入大举查抄,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内眷均被赶至后院,所有小厮、奴仆全都瑟缩地排列站定,个个面貌姣好,不乏出色,但放眼望去,就是不见怜官。

    见此,他的心里是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按此情况,四年多年的苏州乡试舞弊一案终于水落石出了,实是可喜可贺之事;忧的是虽已沉冤昭雪,然则时时刻刻牵肠挂肚之人安危未明,他真怕……真怕让尉迟复给说中了,一场镜花水月,当真转眼成空。

    “张大人,您还待在这儿做啥?要封房子抄家了,现是准入不准出,您还是快点走吧!”

    突然发自身后的叫喊,惊得张青凤立脚转脸,但见穆和顺带著一脸“果不其然”的神情走了过来。

    “公公,”张青凤一把拉住穆和顺,像是见著希望似的,又惊又慌又喜地急问:“元大哥如今人在何处?”

    这一句话倒真把人给拿问住了。穆和顺略一沉吟,心里有说不出的顾忌,遂摇头叹道:“走了,老早就走了。”单只落下一句,遂不再多言转身走开。

    此话一出,非同小可,张青凤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如同当胸著了一拳,心口隐隐揪疼,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白里发青,脚步往后一个踉跄,差点就站立不住了。

    一股恶寒急速窜流全身,四周的混乱哭喊声声句句传入耳里,而他只能张著茫然的眼,目堵一切盛兴衰败。

    倏地,他抬起惨淡的面容,随即夺门出府。

    莫非他解错信语了?

    说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说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思来想去,信中所言均是宽慰之语,而他偏偏信了,信得那样真、那样实,一心一意,只盼元照安然归来。

    可如今……如今……

    不!

    是他自个儿犯傻、是他笨,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的痴心妄想,不愿事情想糟,也从未为最坏的后果打算,因为他始终以为元照吉人天相,老天爷绝不会错眼扼杀。

    尽管他悔恨哀恸,也不能让一切从头来过,回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如同过往云烟一一皆自眼前散去。

    难道,一片心、一段情,就此断送?

    快跑渐趋缓慢,张青凤停下步伐,两腿像是打了桩似的,直定定地立在无人大街上,左右张徨来回顾盼。

    眼底所见,均是苍茫一片。

    万籁俱寂,每户人家前高挂著灯笼烛火,仰脸朝天,远边黑鸦鸦的天际挂著一轮皎洁明月,隐忍在眼眶打转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青石板地上,点滴晶莹泪,映出一张蜡黄苍白的容颜。

    “苍天不仁……苍天不仁啊……”他疯也似地抚额大笑,一步一趋,嘴里不停念著“人月永团圆”。

    强自抑制满心的愧悔,张青凤拖著蹒跚步伐立于一座府宅前,但见门前冷清,完全不似以往轿马往来热闹喧腾景象。

    高高的灯笼挂于门顶,残灯摇曳不止,抬眼一看到正门大开,任冷风潇潇吹入,他心中一酸,不禁再次泪流满面。

    扬手推开虚掩的门,经甬道,进堂屋,所到之处仅有景物依旧,大伙儿就像是消失一般,平日所见的家仆、长工,还有最教他熟悉的春喜、管家全都不见踪影。

    此处,俨如废墟。

    不过是十来天的光景啊……张青凤闭上眼,手足不住瑟瑟发颤,一股悲酸哀凄之气在胸臆间扬起波滔骇浪,逼得喉头苦涩难当几要作呕。他极力压抑,含著凝在眼眶打转的泪、含著道不尽无从可诉的苦涩,举步维艰地绕行。

    犹记得初入府那天,总管躬身相迎,春喜捧了个热呼甜香的桂花糕,还有世昀脸上那不由衷的言笑,仿佛又影影绰绰地重现眼前,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怎么是一句心如刀割可以了结的。

    如今,记忆中的繁华景象,那些安逸悠闲、把酒言欢的自在日子,难不成真似同昙花一现,花谢梦醒?

    可就算是一场梦,也太短、太快!

    早知会是唱一出生死离别,他怎么也要拚死上奏……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说什么也绝不离开……

    多少日子来,他是用一封信和几句签语所积聚的希望来强撑著,才不至于让他颓丧失志,然则说穿了,不过是欺骗自己的不实想法。

    心潮起伏,不知是痛、是悔、还是遗憾?但明明白白的是,后悔的药确实苦涩难咽不好尝。张青凤抬起马蹄袖大力拭去刚止又落的泪,再抬起头来,虽凄然尚存,却已换得一脸平静。

    双眼目空,他呆呆地看向前方,穿过回廊,直来到后院花坛前,冷风呼呼作响,繁花雕零,平添潇凉。

    张青凤走上前去,也不过就迈出一步,眼梢忽现出一截白袍。

    逐渐上看,花木遮掩中竟见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缎面薄棉袍,头戴一顶珊瑚结子边掺灰黄貂毛的黑帽,完全一副富家子弟打扮的男子站于石桌前,手持酒杯,独自仰望明月。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寂静中透出低浅微沈的清朗之音,皎洁银光洒落一身,登时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清俊脸庞。

    以为无缘相见,今竟伫立身前。

    应是思念过度,因哀恸凝成的幻觉。揉眼再看,眨眼再瞧,待看清眼前略显消瘦的面容,他不由倒抽口冷气,直觉地往后颤退。

    “喝──”瞠大眼,张青凤简直三魂去了七魄,惊愕得难以言语。

    “安静些,瞧你这模样像见了鬼。”一听到后头响起鸡毛子的鬼叫,元照眉头紧皱,然后朝他扬起手中的酒杯,薄唇掀笑:“青凤你回来的正好,现会儿我也甭学李白举杯邀明月了。”

    见他完好如初地站在那儿,心还有疑,张青凤轻手轻脚的走近,眼睛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瞧,待确认无误后,眸底疑惑渐聚。“你不是让皇上给……”

    “罢官了。”元照把话接得十分顺当,像个没事人般。

    罢官?这又是从何说起?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张青凤此刻不辨做何滋味,只道心口一道怒气不得不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布恼色,他转头张望,依旧不见半人。“府里上下的人都去哪儿了?”

    “如你所见,全散了。”只留下始终不愿离去的总管和春喜。元照视若不见他脸上的薄怒,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递给他道:“明月当空,如此良晨美景咱们何不对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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