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此行,黄得功泣道:“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尽力。奈何听奸人之言,轻易外出,今进退将何所据?且臣方出战,安能扈驾?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呵!”
弘光帝也颇为后悔,但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只得连满斟三爵酒给黄得功道:“非爱卿没有可以倚仗者,愿仗将军威力。“
黄得功素性欺硬怕软,一听大为感动。当即接过酒爵,将酒滴洒在地道:“黄得功若不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之恩,有如此酒。”
言罢痛哭,将士见状齐皆感动,当下扶弘光帝登舟回师芜湖。
在芜湖住了两天。弘光帝终究觉得这里离清军太近,不安全,于是考虑往浙江杭州之事。诸臣一商议,也觉有理。当下决定先由兵部尚书朱大典、镇南将军方国安以所部兵先发,都督杜弘域扈从,黄得功率兵断后。
谁知行到句容东南数十里的白上关,朱大典、方国安前军已渡过浮桥先行远去。弘光帝等正或乘船或走浮桥准备渡江时,刘良佐早已引着多罗贝勒尼堪、护军统领图赖、固山额真阿山、固山贝子吞齐、和讬等领兵率数万满蒙骑兵尾随踪迹而来了,当下在江口与黄得功军大战了起来。
黄得功见清军势急,叹道:“岂非天意!门庭之寇既薄于西,而北来之众又复压境,一人蒙尘,有死无二。”
他此时因在荻港与左梦庚作战时臂中箭毒,不能挽弓,只得穿着葛衣,以帛缠臂,佩刀坐在小舟内,督麾下八总兵披挂迎战。
刘良佐知道这是江北四镇中素称骁勇善战的黄得功部队。眼下一时难以速胜,只能是擒贼先擒王,才能瓦解其军。但他在岸上却又找不到黄得功所在船只,于是大呼道:“靖南侯,快快投降!”
果然,黄得功闻听是好朋友刘良佐的声音,忍耐不住,怒目圆睁,拔刀出舱骂道:“你竟投降了啊?”
冷不防张天禄躲在刘良佐身后,一箭射去,中咽喉偏左。黄得功大叫一声,倒退数步,众将忙上前扶住。
黄得功将箭拔出丢在船上,顿时血如泉涌,便大叫道:“花马儿,黄得功男子岂为不义屈。事不济,命呵。”
黄得功回望弘光帝,泪如雨下,叹道:“微臣无能为了。”
他自忖:看来已是命在垂危,与其落入敌手,坏了一世英名,不如自尽以谢主。当即将刀掷下,拾所拔箭刺喉吭死。众将上前抢救不及,只得罢了。
黄得功一死,明军顿失斗志。刘良佐大喜,乘机纵兵劫营。
明军正渡浮桥,铁索忽断,军士纷纷坠水,剩下的只能是望洋而止。清军尽夺其舟,截其去路。
黄得功下有两员部将领:一个叫田雄,字明宇,北直隶宣化人,为左协总兵;一个叫马得功,字小山,辽东人,为右协总兵,长得双目红赤,因临阵大声呼疾,人称“马叫唤”。
两人商议道:“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不如降了吧。且喜皇帝在军中,倒有个资本。”
当下两人商议已是,便率部靠近弘光帝御舟,纷纷跳上船头。
中军翁之琪正在船头指挥士兵御敌,明军纷纷战死,身边只剩数人。见田雄上来,只道前来助战,也不加注意,早让他几步闯入舱中去了。
弘光帝正在舱中瑟瑟发抖,见田雄进来,忙问道:“田爱卿,外面战况如何?”
田雄嘿嘿冷笑,向他一步一步走来。
弘光帝一惊,忙站起来向后退去,问道:“爱卿有何事?”
田雄恐误了事情,也不多话,猛跨上前来,拉过弘光帝背起便走。
弘光帝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做甚么?放下。”
田雄哪里肯听,几步跨出船舱,马得功忙过来接应,从后面抱住弘光帝两只脚,像背猪一样而去。
翁之琪见状大惊,赶忙过来抢夺,敌不住对方人多,早让田、马二贼背到自己船上去了。想追赶过去,却又被周围的叛军所逼住。他仰天大哭一声,投江而死。
田雄、马得功将弘光帝背到船上后,还不肯放下,命将船只驶向清营。
弘光帝痛哭,哀求两人放他生路。
两人一边喘气一边道:“我等功名富贵都在于此,岂能放你?”
弘光帝恨极,拼命地咬田雄的肩项肉,登时流血渍衣。田雄强忍住疼,就是不肯放手。
后来此处便生成人面疮。每年逢五月便发作,痛不可忍。每日食肉三斤,以一脔覆盖上面,痛得以稍止。稍过一会,又发作,只得用新肉覆盖,疼痛才稍缓。已而复痛,反复不得休息。如此一直被折磨了十八年,到了康熙二年五月,终以此疮发作而死,这是后话。
诸将见黄得功已死,弘光帝被俘,浮桥又断,当下尽数投降。黄得功夫人翁氏,知大势已去,沉着地命将士把军赀全部沉入江中,然后赴水死。
五
五月二十五日,弘光帝被刘良佐等解至南京城外,安置在天界寺内。
弘光帝虽然昏庸,但毕竟并非无道暴君,因此诸降臣三三两两觑空来看望,叩首请勿自尽,请他主动去见豫王,道:“惟不行君臣礼即可以呵。”、
第二天,弘光帝被头蒙包头,身穿蓝布衣,乘着一项无幔的小轿;皇妃金氏乘着一匹毛驴跟在他的后面。在图赖等率清将的亲自押送下入城见豫王。
一路所过之处,万民百姓唾骂,也有的向他投掷瓦砾……
弘光帝一边闪避着,一边用油纸油扇掩着面,几乎无地自容。他此时想起了一年前万人空巷迎接他登基的事——当年是何等的风光!而今却沦为阶下囚,受尽百姓的嘲弄辱骂!
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他此时开始体味到做亡国之君的苦痛了。他悔,他恨,但有用吗?那轿夫似乎为了更过瘾地折磨他一番,故意将轿子抬得慢慢的……
他的双耳不断传来嘲笑斥骂声,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任凭轿子往前徐行……
“到了到了,下轿!”浑浑噩噩中,耳畔响起喝斥声,令他陡然一震,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通红的双眼抬头一看,原来是京师南门。
他哆哆嗦嗦地下了轿,随后被赶上一匹马,前面一名清卒导引着,据说是去内守备府见豫王。
一入曾经熟悉的内守备府,有的已剃发改穿满服、有的还穿着圆领官服的群臣前来相见。弘光帝再也摆不起皇帝的架子,他只得仍像当年做福王时候一样向大家一揖,而群臣也只能是向他一叩首而已。
弘光帝对着群臣哭泣,群臣也尽皆哭泣。亡国之恨,一切尽在不言中,谁能说得出?
不多时,外面传来高叫:“和硕豫亲王到!”
群臣肃然,赶紧各就各位。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年约三十来岁的满洲亲王在一群清将的族拥下大踏步进来,居中坐下,将一双威严的眼睛向周围一扫,用宏亮的声音问道:“伪福王现在何处?”
弘光帝本想慷慨陈词,做位像他皇弟崇祯一样死于社稷的君主,一听此话,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他叩起头来。
豫王坦然坐着受了这位“蛮子”皇帝的大礼。待他叩罢,骄傲地问道:“你今日被擒,尚有何话说?”
“这这这……”弘光帝本想大义凛然骂贼而死,可此时哆哆嗦嗦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豫王哈哈大笑,转身而起,带着众清将如一股旋风般而去。
当天晚上,豫王在灵璧侯府内设酒席宴请南 明 君臣。
弘光帝进入时,但见豫王如一尊雄狮般踞在当中,左边下角坐着几个月前被他打入死狱的“伪太子”王之明。他不由愣住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嗯?”豫王用嘴胬胬,示意他坐到王之明下首。
弘光帝只得从命。
忻城伯赵之龙好像不认识弘光帝似的,风光地跑里跑外,穿梭出入,好像奴仆一样勤快。
不多时,时辰已差不多了,赵之龙这才带着八名礼部官员侍宴,叫来乐户二十八人歌唱助兴。于是弘光帝这位曾自称“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的皇帝,开始喝起了亡国奴的苦酒。
席间,豫王抬起头来,向弘光帝招招手,问道:“你先帝自有皇子,你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为?”
弘光帝低头默不作声。
豫王又问:“你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
弘光帝仍不敢作声。
豫王再问道:“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又转辗磨灭他,何为?”
弘光帝始终不能答一语。
这时王之明在旁道:“皇伯手札召我来,反不认。又改我姓名,加我极刑。此皆奸臣所为,皇伯不知?”
豫王接着又道:“我兵尚在扬州,你何为便走?自己决定,还是听信奸臣馋言?”
弘光帝这才哆哆嗦嗦地回答,言词支吾,汗流浃背,始终低着头。
席散,豫王命将弘光帝与皇妃一道拘押于江宁县。命令南明旧臣前往探视,但是这些臣子只有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前来。
弘光帝在狱中,嘻笑自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问马士英奸臣现在何处而已。
到了七月,唐王即位于福州,改元隆武,遥上弘光帝尊号为“圣安皇帝”。
清朝改南直隶为江南省,改应天府为江宁府。豫亲王遣贝勒博洛等统兵趋浙江,并分殉常州、苏州诸郡县。
九月初六,多铎将弘光帝、王之明连同潞王等一同解送至北京。弘光帝燕居深宫,常常独自徘徊诧叹,称诸臣无肯为其所用者。
次年五月,与潞王等数十王以及王之明一同被杀于北京。
福建隆武帝、浙江鲁监国分别遥向北方为朱由崧上尊号,一曰“安宗简皇帝”,一曰“质宗赧皇帝”,反映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定位。
六
金镳和杨文泰回到北京后,入馆向左懋第报告道:“禀大人,京师失守,皇上被俘。”
左懋第听后,半晌无语。
他自从去年冬被追回改馆太医院时,便挥笔自题院门曰:“生为大明臣,死为大明鬼”。 金镳和刘英、曹逊等一直依依不肯远去,今年正月,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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