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大少爷温文儒雅,待人也好,现在的大少爷好难伺候!」
「还是二少爷好,总是笑嘻嘻的……」
在这些丫头们的眼里,二少爷的亲切好相处,比大少爷的阴沉暴躁好太多了。
「妳们在吵什么?!有时间在这里嚼舌根,还不如去干活!」张总管板着一张脸斥喝着。
丫头们低着头纷纷跑开了。
「木蓝,妳跟我来。」张总管吩咐道,一听到吟春园里又传来大少爷的怒吼声,和摔碎杯子的声音,他心里也跟着一沉,只能叹口气,找个丫头进去打扫了。
「是。」木蓝低垂眼睑,轻应一声,表情沉静。
「唉……要我从哪再找个贴身丫头给大少爷呀!」张总管愁得都快把头发揪光,山杏在大少爷身边才待三天,就不知道惹火大少爷几次,本来看她手脚还挺俐落的,现在看来,她是伺候不了大少爷了,其它丫头对此更是避之如蛇蝎,只能在新来的丫头里挑了。
这木蓝安静聪慧,懂分寸又伶俐,看来……她还算是个好人选。
张总管领着木蓝进了吟春园,一踏进主屋,映入眼帘的就是单子瑾坐在椅子上,脸上酝酿着风暴,山杏则坐倒在地上大哭着。
「大少爷!」张总管冒出一身冷汗。完了,大少爷一向讨厌女人哭的。
「让她出去!」单子瑾挥了挥手。「连朱锦绸和斜针缎都分不清楚的人,还让她在我身边干什么!」
「是是是。」张总管忙陪着笑。
木蓝静静的站着,心莫名的揪紧,眼前这男人深沉黝黑的眼里湛亮有神,会是个瞎子吗?
他有对英挺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梁,一张薄唇紧抿着,皱起的眉诉说着他的主人有着不好的脾气,刚正的脸庞此刻布满阴霾,予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这就是扬名天下的单子瑾吗?
在丝绸发达的宋代,以江南临安城一带为丝绸的发展重地,而单家的丝绸本就闻名天下,单家历代享有的盛名在单子瑾的手上更加发扬光大。
他引进苗族一带特有的染织法,改进纺织的技术,再加上他独到的眼光,使单家的丝织品每每被指定为进贡、和番必备的贡品,不只西域各国,连海外的国度都耳闻单家布。
唉~~木蓝无声的叹息了,心中升起一种复杂怆然的情绪,这样的一个男人居然是个瞎子。这么喜爱布料的一个人,却再也看不到针线织出美丽的花样,再也无法体会水云绸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再也……
单子瑾皱着眉,有人跟着张总管进来了,是个丫头吗?他敏锐的感觉到有个视线在观察他,那是种陌生的气息,带着一股花香,那馨香若有似无的钻进他的鼻间,淡淡的,独特而优雅。
她在看他这个瞎子吗?他冷哼一声,脸上更阴沉几分。
「妳还呆在这里干嘛?还不快下去!」张总管焦急的催促山杏。
木蓝在心中叹息,眼见那男人的眉头越攒越深,耐性正逐渐消失中,而山杏却哭得快断肠了,她若像个可怜的小妹妹,单子瑾就是欺压她的恶主了。
木蓝走到山杏的身边,拿起手绢擦着她脸上的泪。
「呜呜……」山杏仍一径的哭着。「少爷……少爷不要我了。」
那意味着她得回家,这样一来,弟弟没钱念书,年迈的双亲也没钱治病,家里就要断炊了。
「少爷……」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单子瑾拧着眉。原来这就是她的声音,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爷,山杏是无心的,请您原谅她吧!」
她的声音清婉如风,不疾不徐的掠过,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又不确定了起来。
「妳是谁?」他虽然没看到人,但能感觉到她观察的视线,还有一声细微的叹息,顿时,胸中的火气又往上扬。
「奴婢是刚来的木蓝。」她福个身,即使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她。
「木蓝?」他皱眉。「妳叫木蓝?」
木蓝是染衣服时常用的一种植物,单子瑾自然觉得好奇。
「是,奴婢姓木名蓝,家里以养蚕织衣为生,所以我取名为木蓝。」
见大少爷的眉头又攒了起来,张总管连忙说:「这丫头刚来一个月,什么事都不懂,请少爷别见怪。」
单子瑾对木蓝冷哼一声。「妳以为妳是谁,竟敢为另一个丫头求情!」
「奴婢不敢,只知道少爷明理,不会为难一个丫头。」
「我明理?哈!妳说说我怎么明理了?」单子瑾自嘲道。
难过的情绪掠过木蓝的心头,这就是单子瑾吗?她在西湖遇到的那个男人有双温暖的眼睛,可现在的他,不但眼睛瞎了,还这么暴躁易怒,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锦绸和斜针缎原本就难以分辨,山杏会拿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木蓝毫不畏惧地道。
山杏投来感激的一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哭肿的眼睛看来可怜兮兮的。
「是吗?那妳说说看,朱锦绸和斜针缎哪里一样了?」
木蓝抿着唇,看见张总管紧张得额上直冒冷汗,不断的向她使眼色,要她别多话。
「让她说。」单子瑾面向张总管喝道,吓得张总管直打哆嗦,纳闷大少爷都瞎了,怎么会看得到?
单子瑾再转向木蓝,冷哼一声。「要妳说话时,妳倒成了哑巴了,那妳就别多话替别人求情。」
他话里的挑衅让木蓝忍不住开口了。「朱锦绸和斜针缎皆为朱色,朱锦绸共有三色,其中一色和斜针缎极为相似;而斜针缎是缎却似绸,触感轻滑且软,两者唯一的差别就是在阳光下的色泽,一个明亮,一个暗沉。」
整个厅堂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下都听得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屏息看着大少爷的反应。
单子瑾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那妳说说朱锦绸有哪三色。」
木蓝眼睑下垂,沉默一阵后道:「大少爷,木蓝不知。」
单子瑾扯了一下嘴角,面容显得有些狰狞。「既然不知道,还敢为别人强出头!让山杏在日落前把布房的布都拿出去晒了。」
晒布是一件大事,每次晒布都得动员数名长工才能搬运的完,单子瑾这么说分明就是刁难。
「大少爷。」木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请你罚木蓝,不要迁怒别人。」
「哦?」他拉长了尾音,浓黑的眉一扬。「我是在迁怒吗?」
「木蓝惹怒了少爷,自然该是我受罚。」她不软不硬的回了话。
单子瑾扬起了眉,几乎要赞赏她的勇气了,她的话听来恭谦,却句句夹枪带棍的,反讽了他的无理。
他扯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好刁的一张嘴,只要妳答得出来,我就不罚妳们。」
「少爷,奴婢愚昧,奴婢不知。」她仍是一派温和,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
「哼!口是心非。」明明有话却不说!
单子瑾冷笑一声,令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陆陆续续走了出去,连那股花香也消失了。
厅里一片寂静,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不论他走到哪里,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是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该死的!为什么看不到?!
他狂怒的翻倒桌子,桌上的茶杯、花瓶应声破碎,这安静的世界终于多了一些声音。
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满地的狼藉。
他颓然的坐下,粗重的喘息慢慢的缓和下来。
眼前仍是一片黑,沉默的黑暗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第二章
自上次木蓝在大少爷面前为山杏说话后,山杏就对木蓝抱持着感激之意,打从心里喜欢这个温柔的姑娘,连听她说话都觉得舒服。
「木蓝,我帮妳提。」山杏主动过来帮木蓝提一桶水。
「谢谢。」木蓝感激的微笑。
好累啊!进单家当丫头的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天总在天未亮时就起床,做着各式各样的杂活;一到晚上,她累得沾床就睡,总觉得还没睡够,天就又亮了。
青葱玉指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长了新茧,腰肢弯得都快挺不起来了,而她也慢慢的习惯现在的日子了,日复一日的劳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
每天一大清早,她得为庭院里的花浇水,开得缤纷灿烂的月季、玫瑰、牡丹、桃花、杏花将庭院妆点得美丽极了。
头顶的阳光越见炽热,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洒着水。
「啊!」
眼下多出一双男人的鞋,她这才发现自己把水泼到那双洁白的靴子上了。
视线往上移,迎上一对温暖好看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男人的眉眼和单子瑾有些神似,不同的是,单子瑾冷峻难以亲近,而眼前这位公子则是一脸的亲切,让人有如沐春风的舒服感觉。
「对、对不起,二少爷。」
单子敬扬起眉,打量她一身丫鬟所穿的绿色棉服。「妳是新来的丫头?」
「是,奴婢叫木蓝。」
「木蓝?做染料的木蓝?」两兄弟听见她名字的反应倒是很一致。
「是。」
他扬起眉笑了,兄弟俩都有一对灵活的眉眼。「看妳的样子不像丫头,倒像个千金小姐。」
木蓝垂下眼睫,姿态不卑不亢不愠不火的,就像挺立水中的芙蓉,娉婷出众。「二少爷高抬了,木蓝家里世代养桑,乃是乡野人家。」
单子敬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一笑,让人倍感舒服,但木蓝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
「二少爷,奴婢先告退了。」木蓝福身,转身走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招来张总管。
「那个叫木蓝的丫头来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张总管咽了咽口水,苦着一张脸。「二少爷,她该不会也惹你生气了吧?」
「也惹我生气?她还惹谁生气了?」单子敬倒觉得好奇。
张总管一五一十的说出昨天发生的事,越讲越苦恼。「真想不到,她居然会那样子顶嘴。」
单子敬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妙,真妙。」
呃,大少爷瞎了,整个人变得怪里怪气的,怎么连二少爷也变得疯疯癫癫的?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爷和夫人啊!
总管真是难为啊!
「你调木蓝去服侍大少爷。」
张总管愣了愣,纳闷二少爷突如其来的话,不禁想起昨天木蓝顶撞大少爷的时候,大少爷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
「这……大少爷会不高兴吧!」他没胆子再惹主子生气。
单子敬笑了,笑得诡异而狡猾,笑得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