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看管仲出身贫贱,功利现实,似非仁厚君子,可他胸中确有万千沟壑,只欠足够大的舞台而已。小平同志尝言: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管仲就是只好猫,而且还是猫中*,堪称猫王。
管仲新政的第三步:由国家控制重要经济资源,首创“国有企业”垄断国家经济命脉,限制地方豪富的经济掠夺。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被称为“海王之国”。但是从前这些资源都掌握在当地贵族豪富手里,他们利用自身特权,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这不仅减少了国家财政收入,而且造成市场混乱,民不聊生。所以这个局面必须改观,否则齐国的国力必将持续衰退,甚至走向经济危机。
管仲于是实行了“官山海”的经济政策,即对渔盐、铜铁等有关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实行民间生产,但由国家统购统销的经济制度,并建立国家粮库,用国家商业挤压私人商业,形成一种计划和市场相结合、垄断和竞争相结合、国营和私营相结合的经济体制,从而保证国有资源不流失,保证国家财政稳步发展,保证渔盐之利国家专擅,“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外,管仲还设立了国家物价部门,通过政府采购和抛售,调剂物资余缺,平准物价,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保证市场有序发展。中国竟然在两千多年前就有物价局了?对,大家没看错,司马迁尝言:“管子设轻重九府,行伊尹之术,则桓公以霸。”所谓“轻重九府”,就是调节市场的九个国家经济管理机构。
在我看来,光贵族有钱上层有钱的国家不叫富,百姓有钱政府有钱才叫真正的国富民强。在管仲之前,周代的宗法制使得“国、家不分,公、私不分”的观念甚嚣尘上;在管仲之后,中国才真正开始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可以说,管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完备国家经济观念的政治家。中国古代的“圣人”一般都崇农抑商,只有管仲是特例,他重农又重商。
第一章 齐桓受胙(13)
管仲新政的第四步:大力发展工商业,对从别国来齐国做生意的商人给予优惠政策。
经过管仲的改革,齐国有了二十一个乡和五个属。郊野的五个属住农人,主要负责农业生产;二十个乡里面,其中十五个乡住士,是齐国的主要兵源;另外六个乡,三个乡住工,三个乡住商,总共六乡一万两千户,他们通通不用服兵役,专门经商从工,大力发展齐国工商业,增加国家财政收入。齐国的“分居”制是后世“保甲连坐”制的雏形,百姓被关在国家安排的区域内,不得任意流动户籍,且世世代代不能转换身份。可见管仲改革也有不人道的地方———当然,用现代观念去要求两千多年前的人,未免过苛。
另外,管仲还给予外国商人“稽而不征”的优惠政策,也就是只盘查不法之商人,而减免甚至不收关税市税。对于生意特别大的商人,甚至给予食宿免费。如此大力招商引资,当然导致“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临淄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商业城市。
据《管子》书中记载,齐国商业之发达,其贸易不仅限于中国而已,甚至还发展到了海上朝鲜等东亚诸国,史学界有些人称之为“中国最早的海上贸易航线”或者“东方海上丝绸之路”。
短短数年,管仲就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他真是上天赐给齐国的宝物。在先秦各派思想家改革家中,儒家太过保守,法家太过严苛,只有管仲刚刚好。
在《管子》一书中,还记载了管仲是如何打贸易战的,这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的贸易战记载,其经济思想之先进,从我们现在来看都很有借鉴意义。
关于这些贸易战,我们等到后面写齐国的称霸时再具体展开来讲。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齐国称霸天下真的是靠军事手段吗?孔子尝言:“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孔子也不认为齐桓公是光靠军事实力来号召天下,那么莫非是靠“尊王攘夷”的春秋大义吗?依我看也不尽然,其中经济手段应该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以上,我们可以看到,管仲的经济头脑远超他所处的时代,甚至放到现在也不见得比哪个经济学教授差。他之前做生意为什么屡做屡亏,显然是由于身处弱势地位造成。你看,一旦他掌握了国家资源与国家机器,整个天下的财富就开始源源不断涌入齐国。所以鲍叔牙才说他纯属那种“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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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前所述,在齐国的大国崛起之路中,貌似全都是管仲在大放光芒,齐桓公倒更像是个因人成事的幸运儿,其实不然,齐桓公在其中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甚至一点儿不比管仲小。
齐桓公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移风易俗。
我们别看齐桓公自己挺好色,其实他对齐国的“精神文明建设”还是非常重视的。齐国自古民风开放,男女关系混乱,通奸率离婚率非常高,影响极坏,这不仅对齐国的国际形象非常不利,而且让齐国生育率大大降低,人口老龄化问题日益严重。
于是齐桓公接受管仲的建议,发布了一条很特别的法令,规定男子如果休妻三次,则取消他的齐国国籍,驱逐出境;而女子如果改嫁三次,则发往国家粮仓舂米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法令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效果还不错,至少那些大男人们不会随便休妻了,齐国因此离婚率大大降低,人口迅速增殖,大国气象日渐明晰。
第一章 齐桓受胙(14)
又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有一次微服出巡,发现齐国竟然有很多人年老无妻,生活非常孤苦,便问管仲,管仲说:“国有腐财则人饥,宫有怨女则人老而无妻也。”齐桓公恍然大悟,立刻知错就改,把宫中尚未被宠幸的宫女全部放出去嫁人,另外宣布一条法令:齐国男子必须二十岁之前娶妻,女子必须十五岁之前嫁人。
韩非最后说,齐国的腐女旷男因此立刻减少了很多,想必生育率也因此大大提高了。
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婚姻法,只不过我们现在是规定年龄下限,当时齐国是规定上限。
齐桓公做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授权。
在一般的看法,掌控权力对一个领导人而言非常重要,殊不知适度的授权才真正重要。一个只知道控制权力的领导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政客而已,他永远做不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当然我们要注意,这里说的授权是适度的授权,而不是不分轻重,统统授权下去,有些权力是不可以随便授的,比如人事任免与生杀大权。
在《管子》一书中,齐桓公有句名言是:“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于寡人,寡人敢不从乎?”可见其对管仲之言听计从。
另外,《吕氏春秋》和《韩非子》还都记载了这么一件事儿。说有一次,某官员向齐桓公请示事情,齐桓公却说:“以告仲父。”意思是你找管仲去,不要来烦我。
于是那官儿只好去找管仲。过了几天,他又有一件事请示齐桓公,齐桓公还是那句话:有事找管仲,别惹我,烦着呢!
如此三次,桓公手下的官员们都受不了了,纷纷议论说:“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易哉为君!”意思是说桓公就知道叫我们找管仲,啥事儿不管,你这个国君当得也太容易了吧,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
齐桓公听说了这件事儿,大笑:“吾未得仲父则难,已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
可怜的秦始皇嬴政等累死的皇帝,好好学习一下人家齐桓公吧!
齐桓公对管仲的宠信可以说到了极点了,然而对旧制度、旧习俗的变革不是一帆风顺的,往往受到种种阻碍。韩非还为我们记载了当时新政浪潮下暗流汹涌的情景:“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桓公外出时竟要配备全副武装的战车,以随时防备有人闹事儿,由此可见史上无论何种改革,激进的,温和的,都难免一路荆棘。
齐桓公做的第三件事儿,就是招贤。
管仲再能耐,他也是一个人,经济能力超强,但并非万事通,所以齐桓公决定多聘请些贤人帮助他,让各方面的人才为齐国政坛注入新鲜血液,保持齐国领导层的全面性和先进性。
为此,齐桓公想了三个办法,一为“庭燎待士”,二为“三选之法”,三为“游士招贤”。
我们知道,“燎”是古代最尊贵的仪礼,通常只有祭天的时候才燎起火炬,称为“燎祭”。而“庭燎”则是在宗庙内筑台燃炬,以为接待宾客盛礼。齐桓公便是每夜坐在噼里啪啦的火炬怀抱中凝神静气,敬待贤士。从夜未央一直等到夜未艾,从夜未艾一直等到夜乡晨,一直等,一直等,无怨无悔。
又《礼记》曰:“庭燎之百,自齐桓公始也。”庭燎之数要根据爵位的高低来定。天子为一百,公爵为五十,侯伯子男均为三十。桓公为了求贤,竟然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僭用天子之礼来待士。这百点燃炬,都是他的一片求贤若渴之心哪!
第一章 齐桓受胙(15)
从此之后,宫廷之内每逢大事点满火炬或蜡烛就成为一种习俗了,不过后世这些帝王不是为了求贤,而是为了摆谱。
“庭燎待士”这个方法看似不错,但毕竟被动,所以齐桓公待了近一年,也没待来半个贤士。失败,前所未有的失败;失望,齐桓公很失望。
据《韩诗外传》记载,终于,在齐国东野有个懂九九乘法表的野人(这里野人不是指没进化好的人,而是住在鄙野从事耕作的人,社会地位比国人低)来应聘了,齐桓公哭笑不得,道:“九九足以见乎?”九九乘法在我们现在小学生都会,春秋时期数学落后,会的人不太多,但也不是啥了不起的本事,最多去做个低级财会官,难怪齐桓公失望。
那野人回答道:“臣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夫泰山不让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