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已经吃进了嘴,舌头在嘴里动来动去,仿佛品到了肉松的 香味。石天爱平日里极少伤感之态,从不流泪。28岁的人还没有心上人,也许她早就悲 愁过了,一切都想得开。她一说家常,就说她们母女俩一起生活的种种情景。她爱谈论有关 吃的事,特别喜欢精神会餐一番,不过也挺克制,说到她家的吃喝,只是说到她怎么和妈妈 一起包饺子,吃麻酱面要再来点黄瓜丝之类,普通人家难以吃到的讲究饭菜,她从不提起, 因为她知道不能说,也许,在批斗她时,她已为说这些话吃够了苦头。
这天,我们还从饲养组买到一茶缸牛奶,3人分喝,石天爱喝牛奶的那个馋样儿,真像是喝 到了天上的琼浆玉液,一面连连赞叹说:“真香,真香,真香哎”一面不无遗憾地说 :“没麦片,有麦片煮一煮就好了!”
大灶上也大改善,中午吃苜蓿韭菜包子,苜蓿是从农场的苜蓿地里采摘的嫩芽儿,韭菜头一 天就派人去县城买来了,馅里有一星半点的肉,一个包子要半斤粮票,我从未见过,也从未 吃过这么大的包子。我们狼吞虎咽,吃得香极了。
但是,景超的来信在我心灵深处罩上的阴影,是无法拂去的。当我吞咽味美无比的大包子, 把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他因饥饿而瘦削了的面庞,眼镜耷拉在鼻梁下 方……当我唱着歌儿和可爱的兔子、鸡们为伴,热心喂养它们的时候,他在烈日的曝晒下 站在碱水沟里挥动沉重的铁锨挣扎不已的身影,竟不离我的左右,随时出现在我的身旁,只 是他已穿上了一双长筒雨靴……我和周围的许多人随意谈笑,颇有些自在,颇有些自得的 时候,我深知,那别着枪的管教干部就巡视在他的周遭……他失掉的太多太多,而一切都 已无法挽回,无法补救了。
使我追悔不已,痛苦不已的,这竟是他自己的选择。
第四章我们的演出活动及其他
中国共产党的生日“七一”快到了,我们对这个节日的到来不是不想,而是没有 资格去想它。原因很简单,我们都已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怎能去参加庆祝活动呢 ?
没想到,有一天工会主席邹士杰特意找到我,告诉说:“七一”那天,全场要举行盛大的纪 念活动,要奖励先进工作者,还要举办全场性的文艺会演。因为女同志少,我和小徐一定要 出个节目,干不了别的,唱个歌也行。邹士杰是专门找我谈这件事的,意思是非出个节目不 可。为了给节日增添一点气氛,这已是义不容辞的了。
这可难坏了小徐和我,小徐说她根本唱不了,我虽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参加正式演出极少, 一紧张干脆就唱不出声音,不演吧,既辜负了邹士杰的一片盛情,又怕说我们架子大。我们 心里不禁也有点好笑,右派分子怎么能参加庆祝党的生日的会演?这可有点阴差阳错。但是 ,领导上让演,我们也不便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后来,我和小徐一起,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排 练了个俄罗斯双人舞,到时候就凑个热闹吧!我来农场时带了两件从北京买的时髦衬衣,还 带了一块蓝棉绸,小徐也有一块布料,我们就用两块布料粗粗地缝成两条长裙,穿上漂亮衬 衣,就是我们的舞衣。
当然,我和小徐都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要在农场正式演出,而且是在庆祝“七一”的文艺会 演中演出,我一想到这阴差阳错的安排就忍俊不禁,生活真不知在跟我们开什么玩笑!不管 怎么着,我还得感谢这个玩笑,跳舞总是令人惬意而愉快的。
“七一”这天,也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大家都脱去劳动时的破旧衣衫,穿着整洁漂亮,高高 兴兴地去参加庆祝大会。我们同组的工人们大都穿上了崭新的蓝卡其布制服。全场各队的人 都来了,获奖和参加演出的人更都是兴冲冲地来了。场部临时在空旷的场地搭起了戏台,拉 上篷布,挂起了“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七周年”的横幅,显得庄严红火。台前放了些建 筑用的长横木,就是台下人们的座位了。因为全场的人都要来开会,有的大队离场部二十来 里路,步行来很费时间,大会开始已近中午。先是庆祝党的生日暨发奖大会,右派分子们劳 动表现好的,和工人们不分彼此,同样获得了应有的奖励。个人获奖的奖品,我记得是一面 纸做的红旗,农场条件差,意思到了就十分难得。我印象深刻的是省人民银行的一位难友李 正华也获了奖,他坐在获奖者的行列里,因为天气热,只穿着背心,表情庄重,魁伟的 身体,肩膀宽宽的,发达的胸肌线条分明地隆起,十分英武。我想,这位难友来到农场才几 个月,劳动上就取得突出成绩,他一定是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本来就是好样的,心中无愧 。他那坦诚庄重的神情,也在向大家表明,自己本来就是党的好干部。尽管当时我还不认识 他们,我仍然为我的难友获奖感到欢喜自豪,因为他们的获奖,说明农场领导确实把我们当 人,和工人们一样对待,他们作为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为大家争得了荣光,我怎能不兴奋愉快 呢?今天的读者对于这种感受很难理解,知识分子得到了和工人同样的对待有什么值得自豪 的?在当时,我们是以资产阶级反动派的身份同国家主人翁、充当领导阶级成员的工人坐在 了一条板凳上,这里没把我们当做打倒在地的阶级敌人对待,从当时全国的情况来说也许是 一个特殊的例外,对我们蒙冤受屈的数百名右派分子来说,更是一种机遇。在中国960万平 方公里的广袤疆土上,右派分子们有这种幸运的角落并不多。多年之后,我依然把十工农场 当作我心灵上的乐土,是在这时就有了深切的感受。也许,“山高皇帝远”,才使这里有可 能把我们当做普通人来对待。
下午的文艺会演节目十分精彩,成为全场文艺人才的大检阅。原省人民银行学校冯士伟和武 威步兵学校曾芳煜的独唱,铁路文工团郑文义的小提琴独奏,李佐亭的山东快书,徐保安、 赵芝贵自编自演的相声,等等,都颇具水平,一大队的难友们还演出了秦腔折子戏。我和小 徐的双人舞,乐曲只是简单的重复,到演出时已是一个小乐队在伴奏了。这些演员,有些原 来就是专业文工团体中的佼佼者,如郑文义的小提琴独奏,据说在西北五省(区)是第一把; 有些人原来经常参加业余演出,如冯士伟的独唱、周至德拉手风琴绝不低于专业文工团的水 平。符文虎是原省公安厅的乐队队长,会多种中国乐器,他曾多次带领他的乐队到甘肃日报 社为舞会伴奏,他曾注意到我,原来我们只是不相识罢了。相比之下,我和小徐的双人舞真 算不得什么了,我们只是作为唯一由年轻女性演出的节目而受到大家的注目。
这次演出,使我结识了众多多才多艺的难友。农场领导一定是向县上汇报了我们会演的盛况 ,得到县上的鼓励支持。不久,就又从全场把会演中出现的人才集中起来,增添了新的节目 ,紧张排练,决定到县上隆重演出。新增加的节目有:大联唱《歌唱安西好地方》,用绣 金匾的调子配的歌唱总路线的大合唱,还有个活报剧。《歌唱安西好地方》的词曲都由部队 文工团出身的曾芳煜编成。曾芳煜当右派前在文工团是吹黑管的,来农场后没有黑管可吹, 倒是发挥了他多方面的才能,他嗓子好,唱男高音很受欢迎,还能指挥大合唱,吹笛子、拉 胡琴也行,乐队人手不够时也能凑个数,特别是他临时编个歌的本事,尽管歌词十分粗糙, 但听上去好听,又能顺应当时的形势,我们的演出就很需要他这么个人才。《歌唱安西好地 方》的朗诵词,由说山东快书的李佐亭朗诵,曾芳煜指挥,大合唱全体队员都参加,可惜女 声只有小徐和我两人。总路线的大合唱,由曾芳煜和我轮流领唱,开始我十分胆怯,试唱了 几次,因为天天练唱,嗓子唱开了,胆子也大了,效果还行。小徐、我,还有一个河西来的 小伙子,还一起排练了当时十分时兴的《采茶捕蝶》舞,采茶姑娘只有两人,舞台画面很差 劲,不过也算是尽我们的努力换了个花样。在排这个舞时,石天爱说,1956年私营工商业社 会主义改造完成之时,天津资本家的妻子们兴高采烈,就排练了这个节目演出,服装都是特 制的,非常漂亮,参加演出的有几个人她都认识,后来,她们演出的照片还在《人民画报》 上刊出。我听了,很有些感慨,我们原来都是奋不顾身地投身革命,如今落此下场,连“人 民”都不是。我们的演出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实际上都不准许,对这,我心里非常清楚, 不免又觉得十分凄凉,而这感觉也只能埋在自己心中。我们只紧张排练了三四天,就去县城演出。白天,先在街头演出活报剧等小节目,我们的《 采茶捕蝶》舞,也在街头演出。场部的秘书姚〖HT5,6”〗王〖KG…*3〗〖HT5,7〗郎〖HT5 〗还拍了几张照片。晚上在大礼堂演出,结果是轰动了全县城,能容800多人的礼堂挤得满 满的。
我相信,为浩瀚戈壁所包围的安西,号称世界风库终年为暴风肆虐荒僻已极的安西,远 离现代文明落后贫穷的安西,在我们这些右派分子热情地歌唱之前,不曾有谁歌颂过她。我 们引吭高歌,配以优美的音乐,再加上李佐亭慷慨激昂、热情奔放的朗诵,其内容虽不免也 具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矫饰之词,也使观众们大为倾倒。说实在的,我们唱出了对安西的美好 感 情,还是由于十工农场以宽厚的胸怀接受了我们,庇护了我们,还给我们以人的尊严,使得 我们能够以正常人的感情看待安西的一切,从内心深处爱上了这里的人民和土地,愿意以积 极的创造把自己的感受奉献给这里的观众。被伤害、被凌辱的灵魂就是做戏也难以表现出根 本不存在的感情,真诚的微笑是假装不出来的。
我们的乐队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