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叹口气说:'猫',我也想像你一样,高兴一点,快乐一点。这是你的一个优点。可是一时做不到呀!我当然不会永远忧郁不快的。因为 我有事业心,我们这一代的爱国青年,肩上责任重大,有许多事要做。我不能消极颓废,会像鲁迅说的有股'韧'劲的只是现在还拧不过这种情 绪来,你要谅解我!”
燕寅儿和家霆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看看手表只有四点半钟,怎么办?家霆想同燕寅儿分手了,说:“我们分手吧!我晚 上要到'渝光书店',不去学校上课了。你帮我请个假。”燕寅儿不想同家霆分手,说:“晚上我也不去上课了。今晚的新闻写作课不去没关系 。我陪着你,晚上一同到'渝光书店'。”然后,她就出主意了:“现在才四点半,我们就去附近吃'三六九'汤圆,看一场电影,再一同去'渝光 书店',一环套一环,十分紧凑。你说好不好?”她的纯朴、明净,犹如广阔、蔚蓝的晴空。
家霆说:“我还不饿。再说,我还得回家。”但想了一想,不愿太扫燕寅儿的兴,就说:“走吧!我陪你去吃汤圆,电影就不看了!”燕寅 儿高高兴兴,说:“既然不饿,何必去吃!电影我也并不真的想看!我只是试试你这人是不是处处只为自己着想。如果一个人处处只为自己,不 顾别人,就不是一个好人。现在试出来了,你可以打六十分!”
家霆被逗笑了,说:“真拿你没办法!这样吧,干脆到我家去,我们谈谈,休息一下,在我家吃饭!然后一同去书店。”
燕寅儿想了一想,说:“好吧,我也不能只替自己打算。我知道,你不回去怕老伯不放心,那就这样吧,上你家里。不过,我不在你家吃 饭。我知道,你们家的饭常常只够两个人吃。你陪我去吃客汤团完了。”
两人在〃三六九〃叫了两客汤团,每客四只,家霆舀了两只给寅儿,自己吃了两只,让寅儿吃了六只,一起回余家巷来。童霜威已经等得不 耐烦了。自从听到冯村要出狱的事后,他心情过于激动,血压有些波动,脸上红红的,头里发晕。知道燕东山醉了,很不放心冯村病重不能及 时治疗。燕寅儿看出童霜威的心事,说:“我想大哥会去的。我的条子写得很恳切,又叮嘱了蒋护士。我想再过两个钟点他的酒一定醒了。”
晚饭前后,三个人聊天,不外聊的是河南的战事,这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想起了去夏路过中原大地时见到的旱灾、蝗灾和汤恩伯的〃汤灾”。 现在,日军在中牟渡黄河进攻,前线失利,童霜威十分愤慨。
燕寅儿却对战争充满乐观,说:“一时的挫折没什么,日寇终是强弩之末了。”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新华的报》,说:“今上午在民 生路《新华日报》营业部买的。你们看看吧!那边河南打败仗,这边八路军在敌后解放了太谷、蟠龙、武乡、涟水、昌梨、赵城、晋县、沁水、 博野……哈哈,有些地方简直弄不清在哪个省的什么地方。我前天看美国《新共和》杂志上有篇文章叫《远东的混乱》,说:中共虽然只有有 限的资源,在目前抗日战争中所做的事情却比重庆政府多。”
童霜威看到这个开朗、乐观的女孩子天真活泼的模样和话语,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说:“好呀,你又看美国杂志,又看《新华日报》, 的确称得上是消息灵通人士了。我听家霆说你自命是中间派,可怎么拿共产党报上的消息来作证呢?”
燕寅儿〃咯咯咯〃笑个不停,说:“这不是中间派了吗?又是美国,又是《中央日报》,又是《新华的报》,都拿来参考,不就公正了吗? 我的中间派呀,实际是公正派!”
家霆说:“可是敌后打得好,正面战场上一溃千里,怎么得了?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怕不又有几十万或者上百万了!”
童霜威说:“现在我越发感到要抗战早日胜利,要中国的事情能办得好,首先是要政治清明。如果不把现在这种专制法西斯特务政治和贪 污腐化蔓延的局面来个彻底改革,国共团结谈不到,力量不是用来抗日,反而用来对付中国人,军事上就是大局临近胜利了,也仍是要吃败仗 的。”
后来,侯嫂来送晚饭了。燕寅儿说她吃过了,童霜威坚决要她再吃一点,她就勉强又吃了小半碗饭。她秀气的脸,明亮的眼,微微翘着角 的自然拳曲的头发,都给人一种美感。童霜威很喜欢这个女孩子。自从听家霆谈了欧阳素心的事以后,童霜威心里又苦又辣,伤心又痛心。事 出意外,无法挽救。从冯村的事发生后,童霜威深深感到自己无能。凭自己的声望地位,在对待特务政治上毫无能力抗衡。现在,欧阳的事使 他再一次更深地感到自己无能。一个美丽善良聪明异常的女孩子,却被肮脏的特务魔手糟踏了!是的,他们也可以用〃爱国〃这一类的话来招徕, 但他们的〃爱国〃常常包含着肮脏、罪恶的法西斯内容。眼看欧阳素心陷身水火,无力无法挽救,童霜威怎么能不痛苦?看到家霆的忧郁,他能 体谅儿子的感情,但却只能同情,无法安慰。因为他对欧阳素心也有特殊的爱。这种爱,燕寅儿虽好,无法代替。只要想起那年夏天在沦陷了 的南京潇湘路见到欧阳的那一幕和以后得到欧阳资助逃离孤岛的事情,这种爱混杂着感谢就更浓烈了。啊,多么不幸的孩子啊!她以后会怎么样 呢?会怎么样呢?
想起这些,他有点发呆,变得沉默了。燕寅儿和家霆也感到了他情绪上发生的变化,只是无法揣测他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七点多钟,三人一起步行去“渝光书店”。”渝光书店”打烊后,上了排门,甘汉江泡了茶陪他们坐在书店门市部里等候着冯村被 送回来。
是采取什么方式送回来呢?什么时候送回来呢?今晚九点会不会如约送回来呢?特务的事一切都叫人难以猜测。四人闲谈着等呀等呀,快 九点时,有敲门声了,开门一看,是戴着近视眼镜提着一只出诊皮药箱的燕东山。
“啊,大哥,你来了!”家霆站起来迎上前去。
燕寅儿也高兴地说:“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童霜威同燕东山握手。燕东山酒醒了,气色仍不好。他温文尔雅地叫着〃老伯”,放下药箱,陪童霜威坐下,说:“怎么又病重了呢?唉! 监狱里真不是人蹲的。何况,他上过重刑。上次,如不是那些盘尼西林,早危险了!这种药,现在没有特殊路子,是弄不到的。”他转向家霆, “万一需要,能再弄点那种针药吗?”
家霆把陈玛荔的话讲了。
燕东山说:“我很怕他肺炎又犯了!肺炎重犯每每来势更凶猛,也更难治,有并发症更讨厌!”
大家沉默了。冯村究竟能否放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病有多重?都是未知数。
墙上的钟〃当当〃敲了九点,并无音讯,到了九点半、十点仍无音讯。
怎么办呢?走吧,当然不能走;等着吧,几点才算完?会不会有变卦?
到十点五十分时,只听到有汽车声〃嗤〃地在门口煞车停下了。然后,有脚步声,家霆和寅儿同时冲去开门。门一开,只见两个大汉夹着冯 村正走到门口,把冯村往家霆和寅儿手里一推,家霆和寅儿连忙扶住冯村,两个大汉已经快步回身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呜〃地开走了。
家霆和燕寅儿忙扶冯村进来,将冯村又扶到后面小房的床上躺下。灯光下,大家围上去看,见冯村头发老长,面容瘦削,两颊发红,眼睛 充血,像喝醉酒的样子,有点昏迷、抽搐,一摸额头滚烫发烧,身上好像发着寒战,轻轻呻吟,有时艰难地呛咳,眼张一张,就又闭起来。燕 东山说:“你们都先出去,让我检查一下。”
童霜威和家霆、寅儿、甘汉江都出来了。大家愁眉不展。童霜威默默无言,只是在额上擦万金油。
家霆说:“病得重极了!”又说:“他身上气味很大!大约一直没洗过澡。”
燕寅儿说:“真急死人了!我发现他脑后靠颈部有处伤结了痂。”
甘汉江准备了一盆水和肥皂,给燕东山等会儿洗手。大家听着那只钟〃滴答滴答〃地走,大约十多分钟,见燕东山掀帘出来了,脸上表情严 肃,说:“很糟!看样是虱子传染的斑疹伤寒!寒战高热,肝脾肿大,胸腹部可见圆形红色疹点,皮疹加压不退色,脖子发硬,人头痛头昏,有 些抽搐狂躁,这种病伤脑筋了!”
童霜威轻声急切地问:“有生命危险吗?”
燕东山点头:“病拖的时间长了,不是病重,应说是病危!”燕寅儿问:“大哥,你能治吗?”
燕东山:“现在只是我的观察诊断,应当作血液和大便的培养来确诊。我当然要努力治的!”
家霆焦灼地问:“现在怎么办呢?”
燕东山叹口气老实地说:“没有特效药!如果有盘尼西林先注射一下就好了。”
家霆忽然咬牙说:“唉!我来打电话找这种药!”此刻,他想:只有求陈玛荔才有办法了!为了救冯村舅舅的命,不求她又怎么办呢?虽然 她已经说过:没有办法再搞到这种药。但求求她,让她去求求别人,事在人为,说不定能弄到这种药呢!一想,手丁电话给陈玛荔的决心更大了 。又一想,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打电话去合适吗?再一想,管它合适不合适呢,救命要紧呀!
“打电话给谁呀?”家霆如实回答:“陈玛荔!”童霜威看看手表,说:“唉,这时候,太迟了吧。”却立刻又说:
“打吧!救人要紧!”
家霆到账房桌上摸起电话机,摇了半天,打通了。真巧,接电
话的正是陈玛荔。家霆说:“Aun十,我是家霆!”
电话中的女声很清楚:“啊,是你呀!”
“冯村舅舅回来了!可是病得十分严重,需要盘尼西林救命,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打扰您,求您设法弄半打针药救救他!”
陈玛荔笑了:“看你急得那样子。幸好我失眠还没睡,你马上来吧!”
“来拿药?”
“好吧!”陈玛荔带笑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来电话了!老实告诉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了两支针药在这里。我是试验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