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林平尽量不到前院去,他发现后院的杂役(都是役兵)也都如此,老杜要帮助老爷子做口述记录,不得已,苦着个脸,万分不愿的跨过那道窄门的门槛,另一个不幸要经常到前院的人就是林平了,因为盛泰住在东楼二楼的顶头,林平往往是一边默默听着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侍女挨打在求饶和哭泣,一边沿着墙边开溜。没有事情的时候,他宁可待在黑黑的柴房里面。但是,躲到哪里仿佛都逃不过笼罩在这个院子上空的阴郁,每一个亮光闪过,都像是蒋勤毒蛇般的一瞥。
京都的夏天,蚊子多的出奇,经常能看见院子里一大团一大团在半空中飞舞。盛老爷子也被蚊子叮了几次,为此林平少不了又挨了几鞭子,有一次,林平正在挨打,盛荃大人突然从后门走了进来,这是从未发生的事情,大家停了手,不知所措的站着,盛大人匆匆走过,实际上只是为了省几步路,因为午朝就要迟了,而咨呈忘在了书案上。
这是林平第一次看到盛荃,这个在白登解围中一战成名的传奇人物,只往林平这个方向毫无意义的扫了一眼,就消失在门洞里。此时,已经是快入秋了。
为了解决盛老爷子的蚊虫叮咬,林平煞费了一番苦心。老头子呼吸不畅,自然不能燃点硫磺艾炙,怕热,不愿意挂蚊帐,哪怕是单纱罗帐也不许挂。于是林平除了把碧纱窗的缝隙全部用油泥封死,还自己按照从高师母学来的方法,配了一种油膏,每天晚上服伺盛老爷子上床之后,都会在窗格子上抹上一遍。
林平在盛家是领的兵部的军饷,每个月只有十八个铜板,这里还要交给盛家伙食和住宿十二个铜板,所以,配的药膏材料不全,有些贵的药材就没有添加,不若高师母的有一种香甜气,但是也并不过于刺鼻。
本来这个东西抹在身上会有一种清爽的感觉的,但是林平能少接触盛老爷子那布满黑斑的苍老的皮肤少一点就是一点,这种东西后来在林平率领的军队得到了普遍使用,减少了野外作战的一点小烦恼,士兵们享受到了兵部尚书没有享受到的舒适,为年轻的生命迎接死亡作了更好的准备。
盛家的医生每隔九天就到盛家一次,主要是例行的看看盛老爷子,给老家伙施行“攀索叠砖”法来正骨,这个时候也要林平出气力的。在医生的指导下,林平用绳横结挂于屋梁上,然后,在床塌上铺上席子,左右各叠砖三块,抱起盛泰立于砖上,把老家伙的双手套进绳圈中,医者按扶腰部,一个看护动手抽去盛泰足下一砖,令其直身挺胸,少顷再各抽一砖,如法三次,最后其足着地。之后,林平把盛泰放下,用竹帘围裹固定,仰卧,腰以下以枕垫着,用以舒气散瘀,复直椎骨。盛泰非常的顽强,尽管被别人搬来弄去,却咬牙坚持,一丝不苟。
林平初到帝都的这个夏天异常闷热,医生看到盛老爷子的除汗做的非常好,忍不住夸奖了林平几句,建议在盛老爷子的隔壁房间建立一个看护室,便于夜间护理,自此林平不再睡到黑乎乎的柴房,身上也就干净了很多,渐渐的楼下厅里的事情也要林平搭一把手了。
医生一进盛泰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问林平是怎么回事,林平就把自己配制的药膏给医生看了,医生很感兴趣,问林平能否将剩下的一点卖给他,林平很大方的表示可以送给医生,并告诉他实际配方很简单,医生表示不能问林平要配方,这样是违反行规的。林平说这是自己的师母研制的,既然可以帮助更多的人,那就让能帮助更多的人的人拿去,这也是师母的原话来着,医生很为林平师母的风范折服,就高高兴兴的抄了方子。
医生姓高,叫高锦,是南方人,因为在家排行老五,没法继承祖业,很早就到医馆、药店里当学徒,一来聪明,手脚伶俐,二来遇到了两三个名医圣手,都对这个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小家伙颇为喜爱,没有拜师也传了几招。
高锦之于医术如林平之于弓术,那是天生慧根加之奇遇,一名回家养老的御医推荐他到帝都的师弟那里系统的学一遍医术,师弟给师兄的信中欣喜异常,自然倾囊相授让高锦做了关门弟子。
高锦的师傅很快因为得罪了太医院院判而去职,高锦来不及参加太医院的考试,就断了成为御医的路子,好在借着高超的医术和老师的名气,竟然能在京都这个名医荟萃的地方开了医馆。很快就有些贵族世家找上了门,这里面盛家最为显赫,虽然活累一点,但是从盛家拿到的药资对于高锦维持一个医馆是很重要的。美中不足,盛家一向不张扬,从没有把高锦再向别人推介过。
尽管在帝都的日子还不错,但是高锦心里还总是向往着家乡,得了方子就很高兴,说是一定要配好给南方的老母亲寄过去,林平就要求高医生让盛家从高医生那里买这种药膏,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往盛泰身上抹了。高锦照做了,并且把卖药所得算到了林平的头上,后来这一点钱帮助林平在去远州的路上买了件皮貉袖而不致于被冻死。
从此,林平多了一个朋友,第一个在帝都能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人。偶尔,林平出去办事情有点空闲时间,就到高医生的医馆里坐一坐,在整个帝都,也只有那里有个熟人了。医生有时在,和林平聊聊天,大多数时候,林平是很腼腆的,唯恐打扰到人家,所以会手脚麻利的帮医生捣药之类,干点粗活。
医生发现林平特别爱看书,而盛大人家里连诗词都少见,有的就是兵书,都放在盛荃的书房里,林平是万万看不到的。到了医生这里,只要没有事情,哪怕一刻空闲,林平都要翻开书来读。书,林平自然是买不起的了,只好翻看医生的医术,从两人相识到林平离开帝都,林平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把《内经知要》、《医通》之类的大部看完了。
林平对于人体胸腹内脏的构成特别感兴趣,每每在医馆等候,眼睛总是盯着那几张悬挂的《存真图》、《肺侧图》、《心气图》来看,后来医生发现他甚至能准确地复汇出《脾目包系图》和《命门、大小肠膀胱之系图》。
这些图纸是本朝一次平定叛乱,将五十几个匪首处斩后破开肚膛,让画工绘制的。后来林平根据自己在战场上对尸体的检探,帮助高锦做了些修改,并且进一步绘制了脏器内部的结构,毕竟战场上的尸体要远多于法场。后世医坊间血淋淋地传说高锦跟着林平在战场上转悠,寻找刚断气的尸体,然后立刻把脏器取出称重,说的有鼻子有眼,按照墟市屠夫的形象,把两个大人物描绘了一番。
医馆原来是高医生和帝都太医院一个程姓老医士合开的,后来程老医士去世了,原来当助手的女儿一直没有嫁人,就接着给高医生当助手了,林平不知道该怎样叫她,一开始还有一点紧张。多年之后,林平部队里医官的浑家死了,林平把这个比姐姐大比阿姨小的老大姐介绍了过去,林平的三个儿子就是她接生的。
第一章 初到帝都 二中
漫长的夏天终于过去了,天气稍微凉快一点,林平已经熟悉了盛家的环境,有心学也少做错事,不再像刚来时那个乡下野孩子,毛手毛脚不懂规矩的生涩了,挨打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于是渐渐的觉得不那么难熬了,这才心平气和的给家里人写了封长长的信,信中详细写了怎样到的帝都,帝都的街道多么宽(他只见过去医生那里的几条路),人多么多(早市上的人能不多吗),东西多么贵(没有一件是林平能买得起的),最后几句才含糊的说到了他自己。父母从字里行间弄不懂儿子具体干些什么,反正推测一切都还好。
林平刚刚十八岁,他哪知道父母盼望这封信已经很久了,林平老爹给他妈妈读了一遍又一遍,晚上还要把信压在枕头下,睡前还要用手摸一遍。而孙姨知道林平来信了,脸色就很不好,因为林峰到帝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还没有给家里写过只言片语呢。
此刻,林峰正在为讲武堂的秋猕紧张的准备呢。
帝国初期每年春秋两季,京畿所辖的京禁军都会各搞一次会猎,秋季那次的地点在原来的卫州,后来因耗费巨大,春嵬被取消了。秋猕会猎后还要进行一次规模庞大的校阅,称大阅。
而今,真正意义上的会猎已经是很小的节目内容了,所有帝都的大大小小遗老遗少都将目光注意到会猎期间的舞会和酒宴上了,外地的刺史们也往往借此机会安排人游动其中,甚至海外的藩国、草原上势力较大的酋长都会安排人来游说刺探。
所以,会猎变成帝都、甚至整个帝国最重要的聚会了,从不同的层次看,它有着不同的作用。王公大臣们参加的是政治游戏,合纵连横,勾心斗角,划分势力;贵族小姐看成是社交舞会,调调情、跳跳舞、化化妆,顺手捞个未来的保障最好不过;仆人们看到的是极尽能事的奢华,穿插其中的是贵族们的丑事和小偷小摸的机会。
血气方刚的武官们,他们的乐子更大了。
反正,秋猕没有看到,已经很多年了,仿佛就从来没有过一样,最后用来作为装点门面的,是将讲武堂的艺童、御林军的马队拉来搞个大阅仪式。然后,那身红色的挺阔的军礼服就淹没在小姐们、贵妇们的花花绿绿的裙裾中了,帝国唯一检验了的是憋久了的年轻武官的床上功夫。
这些,正合林峰的心意。早就从同砚师兄那抑制不住的兴奋中看出些端倪,在开往卫州的前几天,那些猎艳排行榜上的高手们就开始吃香喝辣的了,每晚房间里总是挤着几个小兄弟,一面担心可能出现的舍监,一面抓耳挠腮地催促师兄往下讲,真是大开眼界。
随后,凭林峰的社交能力,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里,他就此还总结出来一个《如意小钞》,比如王公家的女孩子情况比较复杂,一定要见机行事,要点是成事后快甩,不然容易惹麻烦上身;三省六部和枢密院里,兵部和枢密院的比较容易上手,她们的父母都是些大老粗,缺点是这些女孩往往形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