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道一些。魏主是拓跋嗣的长子,比陛下小一岁。据说生下时形貌怪异,拓跋嗣认为他可以成就大业,就很赞赏他;他十八岁时继位……”朱修之顿了顿,看看陛下,“所有这些,都是陛下所知晓的。”
刘义隆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魏主为人壮健骁勇,临敌对阵,常常冲锋在前;左右死伤者相继,他却能神色自若,将士也因此愿意为他尽死力。听他身边的侍从说,四年前魏人进攻夏,到了统万(在今陕西靖边县白城子),魏人分军埋伏在山谷中,用少量兵力引诱夏军出战;夏军不出,统万城又坚固,魏主不得已撤退示弱。此时魏军中有人犯罪逃到夏军中,告诉夏人魏军千里西行粮食已尽,士卒靠野菜充饥,并且辎重在后,步兵还未到达,应该快追击。夏主赫连昌于是率步、骑兵三万人出城追击。魏将领见来势凶猛,劝托跋焘避其锋芒;魏主说:‘远来求贼惟恐贼守城不出,现在贼已出却要避开,非上计!’于是收军假退以拖疲夏军。夏军兵分两路擂鼓叫噪而进,前行五六里;魏军遇风雨从东南来,沙尘飞扬遮蔽天日,军中有一个通晓方术的宦官劝魏主说:‘风雨从贼上方袭来,我向之,彼背之,天不助人;况且将士饥渴,愿陛下收兵避让,等待来日。’魏主的谋臣崔浩斥责他:‘这是什么话!我等千里行军,岂可轻易退让!贼人贪进不止,后军无继,正应出其不意分兵掩击;风道在人,岂有常规!’于是魏主分其骑兵为左右二队反击夏军。作战中,魏主坐骑被绊差点摔下马来,夏兵见状争先来抢,魏主险些被捉,幸亏他的部将以身体掩护拼死力战,才得以打退夏兵。魏主纵身上马,先杀死夏的一个尚书,又砍翻敌方骑兵十余人,他自己也身中乱箭,但他全然不顾,夏军被打得大乱。魏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统万城北,夏主赫连昌来不及入城,只得飞奔上邽(今甘肃天水)而去。魏主变换服装,部将极力劝阻,但魏主不听,就和他的将士一齐追入统万城内。”
听着听着,刘义隆轻叹一声:出生入死,这也是自己所缺乏的!
第四十三章 听朱修之谈北魏君主(二)
朱修之停下来,刘义隆又示意他说下去。
“夏军中有人认识魏主,一见他入城就立即命令关闭所有城门。魏主不识城内布局,误入赫连昌的宫中,找到一条女人的长裙,把它系在长矛上,然后沿着长矛爬过城墙才逃了性命。次日魏军攻破统万城,俘获夏王公卿将领及后妃公主近万人;得到马三十余万匹,府库珍宝不计其数,魏主把它们都分给了将士。赫连昌的父亲赫连勃勃是个残忍的人,陛下是知道的。他让工匠制造兵器,如果射铠甲不入,就斩制弓的人;如果射入铠甲,就斩铠匠。这样前后杀了数千工匠。赫连勃勃筑城也是这样:他蒸土筑城,铁锥刺入土中一寸,就杀死那筑夫,然后把他的尸体和泥土一道筑在墙内。也因此……那统万城墙高十仞,墙基厚达三十步,上部宽十步,墙体坚硬的程度可以磨刀斧。——当初他蒸土筑城完了以后,就自以为将一统天下,君临万邦,所以为城取名‘统万’。入城以后,看到宫内台榭雄伟,都雕镂图画,披以绮绣,极尽文采,魏主就对左右侍从说:‘弹丸小国,劳民如此,怎能不亡!’”
朱修之略顿。刘义隆细心地听着,在惭愧的同时,心中佩服魏主的勇猛,这时他插问:
“毛修之就是那次从夏人手中又到了魏的吧?”
“是的。”
“毛修之在魏如今怎样?”当年先帝北伐长安,后来让义真留守,撤退时遭赫连勃勃追击,义真的晋军在清泥大败;毛修之与义真走失,他的部将曾受到他的惩罚怀恨在心,就用长戟掷向他,伤了他的额角,他滚落坡下被夏兵俘获。后来来往南北间的人传言毛修之劝拓跋焘率军侵宋并教魏人有关汉人的礼仪制度,刘义隆听说后一直耿耿于怀。
“毛修之到平城以后,因能做出美味绝伦的羊羹,拓跋焘如获至宝,就任命他为太官令。如今官已做到尚书、光禄大夫,并被封为南郡公。修之受到拓跋焘的宠是事实,但并不如传闻所言唆使拓跋焘南犯。臣在魏人宫中曾与修之相遇,修之问臣南国当权者是谁,臣随意地答‘殷景仁也是其中一个’;他说过去在南时殷还年少,若有幸能归罪于南,当穿戴巾韝登门拜访了——修之在北,毕竟是抛离了家小。他不忍问家中消息,臣告诉他他的儿子毛元矫在南为人称道,他竟悲不自胜,呆看他处良久,最后长叹一声‘呜呼’,再不忍问家中事。”巾韝,也作“巾褠”,指头巾和单衣,是江南士人的盛服,仅次于朝服。
“哦——”
朱修之又接着说:
“陛下即大位以来,崇尚节俭,守宰安排得人,使国家有汉世文景之象。臣生于此长于此,实为幸事。陛下打算收复失地一统天下,臣愿于再生之年效犬马之劳。陛下既想知魏主之为人,臣如实叙说臣之所知,不敢有所隐讳,更不敢为魏主美言……”
“卿但说无妨。”
“魏主为人不讲排场,性在俭约,日常用品及饮膳不过粗足而已。为了请求增筑平城并使其宫殿壮丽,群臣进言:《易经》上说‘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萧何也说过‘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魏主回答群臣说:古人说过‘在德不在险’,赫连勃勃蒸土筑城但我却灭了他。由此可见,城墙的坚固又有何用呢?如今天下未平,正须民力,土木之事我所不为。萧何‘不壮不丽无以重威’的话,非正言。魏主常常以为资财是军国之根本,不可轻费,至于赏赐,他只赏赐那些战死及有功之家,亲戚贵宠都没有份;他又明于知人,有时从行伍之中选拔才士,他只重才用,不重出身,同时赏不违贱,罚不避贵,即使是宠爱之人违法,他也不加宽恕。他常说:‘法,我与天下共,怎敢轻!’但魏主生性残忍,果于杀戮,往往刚杀之又后悔。伐夏之前,他的大臣北平王长孙嵩极力谏阻,魏主大怒,以长孙嵩任职贪污为名,命令武士楸着他的头来撞击地面侮辱他,全然不顾长孙嵩历仕四朝且年已七旬。”
朱修之对魏主的介绍,多少带有他个人的主观倾向,但他毕竟让刘义隆对拓跋焘有了新的认识。原先在刘义隆的心目中,拓跋焘不过是个长于骑射的壮汉莽夫,是一个未脱荒野习性的荒外人,什么魏的“皇帝”,最多不过算是一个生长于荒野中的酋长而已。即使自即大位后,他听人说起拓跋焘在北方东奔西突灭了一些小国取得了一次次胜利,他仍然认为拓跋焘不过只是一个奔腾于莽莽草原浩瀚戈壁之中的凶狡有余仁义不足的部落酋长。因此听朱修之说起拓跋焘使武士羞辱高龄大臣长孙嵩,他并不感到一丝惊讶,真正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听到拓跋焘明于知人赏罚分明。尤其是他能以吴起“在德不在险”的话来辩驳臣下所引萧何“不壮不丽无以重威”,更让他吃惊不已。
不仅如此,刘义隆还知道拓跋焘的臣下中还有像崔浩那样的汉儒谋臣,原来他们并不都是蛮荒之人。
轻言北伐,原来是一件多么随意的事!
接见了朱修之之后,刘义隆自闭于宫中,数日不出。
在闭宫不出的数日后,刘义隆有感于魏人所为,亲自拟写了一条诏书:
“近来军役屡兴,国用增广,储备不足,百度尚繁。宜存俭约,以应事实。内外可通共详思,务令节俭。”
第四十四章 潘美人的独特礼物
在北伐败辱之后,刘义隆忧郁了一个春季。
到了初夏,他才仿佛苏醒过来,也才有兴致着手做他应该做的事务。
一次晚间席散,刘义隆兴致很高。顶着头上的一轮明月,他正神采飞扬地走在后宫寂静的石板路上。刚才,他可差一点就捅了漏子。原来,有几个从北方投奔归顺的中原人士和将领,到京都已有些时日了,他因为没有心情,所以按惯例举行的宴请就一直拖延着。今天,刘义隆特意在太极殿一并宴请了他们,彭城王及殷景仁等大臣也参加了宴会。席间,几盅酒之后,刘义隆就转身大声问尚书库部郎顾琛:“武库里的器仗还有多少?”话刚出口,他自知失言,心中叫悔;侍臣们也绷紧了神经:别说现在有数名归顺的北人在座,即使是在平时,武库里刀弓剑戟的虚实也从不对外说有多少——那可是国家机密啊,更何况是在大败之后!那顾琛听了,心中一惊,但随即掠过一念:器仗有多少,别人不知也就罢了,陛下还能不知?到彦之大败而归,将士委弃的兵甲,黄、淮之间到处可见,武库现在正空着呢!但他也来不及多想,一愣之后随口应答:“还能装备十万人,陛下!”此言一出,君臣各自才将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放了下来,人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所以直到离了席走在宫道上,刘义隆想起顾琛救驾的事来,心中仍很高兴。当然,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更让他高兴的事:今天是他的二皇子虎头三岁的生日。二皇子是他的宠妃潘美人在她的白玉般的躯体之外所献给他的又一件珍贵的礼物。
刘义隆进了宣融殿,潘美人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小皇子虎头也迎上来扑在他的怀里。刘义隆抱起虎头,脸上满是快意的笑容。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儿子,他就对儿子说:
“快些长大虎头,为阿父跨马持戟上战场!”
“跨马——”小虎头在地上跑着,做出骑马奔跑的姿势。这让刘义隆兴奋不已。
“路还不能走周全,哪里就谈得上跨马上战场!”潘美人拉住小虎头,然后又转身问皇上,“陛下就舍得咱的虎头上战场?”
刘义隆一把拉过潘美人拥抱着她,轻抚她的丰嫩的脸颊,笑着说:
“心疼了?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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