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宝结是二爷的,奴才也不敢辩,倒是大爷太太问起来,我可说什么好?咱家里原也不是金山银海,大爷二爷跟前的首饰都有限的,大爷若问起来这宝结,太太糊涂认了还好,自有大爷跟太太淘气去,若太太不认,二爷可找谁来认呢?奴才也不敢担这个偷盗的名儿,少不得一五一十说了,便是大爷岳家,也不是千山万水的,派人去一问便知,只为这点子事情闹到亲戚那里,谁又有脸呢?太太想必也不欢喜。二爷若想好了,只管发落奴才,奴才再无碍的。”说完了,我见他着实犹豫起来,又道:“说起奴才,一发一身都是这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指着主子,莫说二爷看得什么好想拿了去,便是要奴才的命,也是天经地义的,奴才可敢说半个不字么?这宝结也太贵重了,奴才承受不起,既是二爷喜欢,便孝敬了二爷就是。”果然,一说,他倒笑了,说是他自己糊涂,赶着我叫好孩子,许我将来出门子如何发送,我倒稀罕他呢!“
彩依不由笑道:“果是个伶俐人儿!嘴皮越发薄了。”琪儿却不忿道:“我送你的东西,如何就给了他!还惹一场气来,莫说了,下次我再送你个好的。”彩依淬道:“罢哟,你又给文纤弟弟惹祸呢!再好的东西禁得住从二爷眼皮子底下过么?再说你那次送的时候,我就想着不妥,到底不是咱们的东西,原是搁在大爷梳妆匣子里的,你瞧着好拿出来戴;虽说大爷再不着意这个,也许了我们只管拿去戴,在府里无妨,你又送出来,外面人知道什么,免不了眼红心热,如今你倒又许了下次,就算大爷宽宏,这东西也不是尽着你拿的,倒别送的好。”
琪儿笑道:“哥哥怎么如今还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儿,那府里这东西倒多,看得毫不出奇,便拿个一两件送人,又有什么?大爷不管,还有谁管得了我们?老爷房里的哥哥们,还不是一声老爷高兴,三件五件的贵重东西往下赏的?我们便蒙大爷赏几件,又是什么大不了了?”
彩依摆手道:“罢罢,我说不过你。”便坐了喝茶,文纤也给琪儿换了茶,笑道:“哥哥的心,我领了,切莫再送什么,二爷自得了那宝结,犹嫌不足,只忖着我还藏了更好的呢,拐弯抹角问过几次,也问过送东西来的大叔们,只怕我不在,铺盖也给翻了几次去,唬得我现在浑身上下,连个戒指儿都不敢戴的,再送可不是要我的命么,罢了,若是哥哥疼我,便象彩依哥哥一样,不拘什么,做几个小玩意送我,倒是我们兄弟一场的情份了。”
正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喊:“哥哥们,开席了,莫坐着,都过来侍侯罢。”三人这才起身,手挽着手向外而去。
第五回(4)
且说君盈本是喜静之人,此次丈夫做寿,本就是个由头接儿子回来,故也未多加操办,只内外摆了几桌酒,内宾原请得不多,这里李氏官人携了儿子的手出来,正要入席,却听外面有人回:“表姑娘与姑爷来前来给爷磕头。”,不由眉开眼笑,喜道:“快请进来。”无双脸一红,作势欲避向里面去,李氏官人奇道:“容儿原是至亲,从小儿往来通不避的,如何现在你反疏远了去?且坐着罢。”无双也就依言坐下。
原来这平阳君家,分支众多,君盈却是半途来京的,做了官才留居,另有一支乃是久居在京,延续五代,家里所出三位公子,先后嫁了,行二的公子文才最好,相貌出众,嫁与当年的罗状元,也是年少风流,一双璧人,虽仕途不甚得意,夫妻间琴瑟和鸣,恩爱非常,羡煞多少同年,到四十岁头上,实不耐官场钻营苟且,索性辞了官,在家闲居,无事也邀几个名士品诗论文,起社联词,倒着实风雅闲散。来的此人正是罗状元独女,双名映容,自小有神童之誉的,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出口成章,文才斐然,君盈最爱这个侄女,常接过府来玩耍讲学,一住半月都是有的,因是至亲,彼此相处也好,与无双通不避嫌,大了才略远些。本罗家君氏官人倒有求对之意,因君盈疼爱儿子,平日里只说将来务要把媳妇入赘,以免孩儿受苦,这才罢了。无双心里原也想着表姐好,又是从小儿青梅竹马的,脾气性格都知道,只不愿拂了母亲的意,也想着母亲慧眼识人,将来为自己择的妻自然比表姐还出色些,才就撂下。不料横生波澜,自己嫁得大不如意。如今又见,本是惊喜交加的份儿,闻得来的还有“新娶的表姑爷。”不禁大生酸意,只瞧着门,看进来的却是何等天仙化人。
不多时,那表姑娘罗映容便携了一人进了内室,口呼表姑父,倒头便拜,李氏官人忙挽住,赞了几句,又命无双:“过来见见罢,你们姐弟也很有些日子没见了,这是新姐夫,你也该行个礼的。”
无双乃款款向前,行了一礼,瞧那罗映容,形容依旧,神凝秋水,目注朗星,玉面朱唇,未语先笑,比原先却又添了些气度风流,想是新婚得意得紧了,再瞧那新姑爷,年纪与自己相仿,一张宜喜宜嗔的清水瓜子脸,顾盼生姿,衬了大红色顾绣洒线百蝶穿花的长衫,头上冠儿垂了珠串下来,愈加映得人容华端丽,花羞月避,见无双过来见礼,忙拉手道:“早闻贤弟大名,思之一见久已,今日方才得偿夙愿,果是凌云之态神仙之姿,外间传言虽好,岂能及贤弟风采之万一。愚兄粗钝,却拿什么跟贤弟相比,也腆在四公子之列呢。”一边李氏官人笑道:“你们可是有缘的,京里人胡吣的什么四公子,虽鄙陋了些,到底也不全是乱嚼了,不能得见的不去说,只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就仿如画儿里的一般,可不叫人爱见么。”无双这才知晓,原来表姐夫便是苏家公子,也与自己列在四公子之内的,不禁又爱又酸,在心里暗叹道:“罢了罢了,这样一个人,原也配得过表姐,表姐倒也要这样一个人才配得过她,只是自己命苦罢!”便带了笑道:“表姐夫谬赞了,素日无缘得见,才厚颜担了这个虚名儿,今日见了哥哥这般人才,愧且来不及,小弟何才何能,敢和哥哥比肩呢。”一边罗映容笑道:“罢罢罢,你也是神仙,你也是修道,只有我是个凡人,都莫自谦了,且入席坐着说话儿罢,却不知我在这里站得脚疼。”
李氏官人也笑道:“这都是亲戚,何必谦来谦去,我就瞧着你们都好,也莫客气,倒显得生分了。”说罢一手拉了一人,“我们且去吃酒,你们兄弟有多少话谈不的,容儿也莫到前面去了,那里人多,又杂,三不知灌醉了你,又是个忙,横竖里面都是自家人,就在这里陪我们罢。”罗映容便也答应,几人入了里堂坐下,团圆家宴,虽不甚丰盛,倒甚有趣儿,通不避讳什么。
无双与那苏白泉一见如故,酒也不吃,并着头只在那里细语,却原来自他入宫落选之后,那些豪门子弟都是对过八字不合的,便也不来罗唣,反倒成全了他,后罗家请同年翰林学士上门说媒,苏家太太原也是个文人种子,见说的是盛名才女,书香门第状元之后,怕日后不再考个状元出来?一说就允,热闹办了婚事,成就神仙眷侣,只比无双晚了一月不到。
两人年纪相当,又谈得投机,不一刻儿便抛了规矩,哥哥弟弟乱叫起来,谈风论月,讲花说雪,好不快活投契,直到日头将落,方才依依不舍,许说日后书信常往来,送到二门,执手话别,出门坐车而去。
这里无双暗自悲叹,见别人嫁得如意娘子,夫妻相处和睦欢喜,看宴席上表姐温柔以对,小心照拂的样子,平日怕不柔情蜜意,体贴俯就,不若自己妻子,粗鲁薄情,稍不如意非打即骂,真个是“悍妻猛于虎”了,想着又洒几滴眼泪,李氏官人岂有不知道儿子的心的,也无法可悔,只得又说了些忍让顺从的为夫之道,对门上说:“若是李府来人接,不忙进来通报,我们再说些话儿要紧。”无双听了乃哭道:“父亲多留孩儿一日,明天再去罢,想着在我原住的屋子里过上一晚,便死也甘心了。”
李氏官人搂了他道:“我儿莫胡说,日后你若想了,便回来住住,日子有长着哩,怎么说起不好的话来,今日且好好回去,莫再赌气,与媳妇好好相处才是正理,我能护你多久哩,你在岳家过得好,我一生的心都放下了,这也是养儿子一场的命。”说着也哭,又劝了一阵,才说:“门上接的车来了罢?也是时候了,这就打发公子上车。”却有人回门上未见来人,李氏官人不觉急了,倒忘了哭,眼看已是掌灯时分,只得派人去李家催,许久才有车过来,跟车的家人倒说:“姑爷难得回家一次,原想着必要住个几天才回去,老爷屋里也没传下话来催,我们便躲懒没来接,怕亲家老爷留住姑爷,倒雌答我们一头的灰。没料到姑爷今日便要回去,可不纳罕么?”
无双气恼交加,李氏官人也无可奈何,只得催无双上了车,家人童儿跟随,到了镇国府角门下来,抬轿一层层抬进去,进了醉棠院下来,才进了门坐下,彩依端上茶来,就有一个家人来回:“今儿内院里管事的林大爷来了,说二爷那边人手不够,将我们这里的人裁了两个去那边服侍,只等爷回来了,就磕头出去。”琪儿正侍侯无双更衣,闻言正要骂,却被彩依使眼色止住,却对无双说:“林大爷也着实忙了些,就一天的时候都等不得先回了大爷再论?好不好,我们到老爷面前去评评,哪有裁了人也不跟主子说的?”无双冷笑道:“罢!果真到了这一天了么?只怕不是思儿那边少人侍侯,是赶着过去奉承热炭才真,也是看这里是个冷人儿住冷院子了,怕冷了他们的前程!我冷眼看着,迟早有这一天的,知道我跟思儿好,拿他的名头儿来顶,压得我说不出话来。你们别错了主意,就是到了老爷跟前分说,不过自取其辱,何必去讨这个没趣,不过是少了几个人,难道就难死了我!”
于是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