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沛玉答道,随他走去。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揖山亭里。
揖山亭是茧园最高的地方,建在一座假山顶上,假山位于樾阁的东面,倾向西北,由此正可远眺马鞍山。只因隔得远了,由玉峰顶上望来,犹如朋友见面打躬作揖,故取名“揖山亭”。叶芸已在亭中石桌上摆了四样精致小菜,还准备了一小坛陈年女儿红。
“芸公子今儿怎会如此好兴致宴请寄篱之人?”沛玉淡淡地问。
叶芸答道:“我刚才去二太太房中,二太太身体不适,不想出来。我想,反正闲着没事,才想到有件事忘了。”
沛玉看看一旁站着的许长荣、长耀兄弟,不免有些疑惑。
叶芸示意他俩退下后,又让银环退出亭子,这才缓缓从袖中抽出玉笛,慢慢递给他道:“玉哥哥,嫩上次葛曲子阿嘞浪哉?”
沛玉诧异道:“怎么,你还记着?我都快忘了。”
叶芸白他一眼,想了想却垂下眼去:“我是想喊嫩一道试试看,我觉着该支曲子唱了好肯定蛮有意思。”
沛玉淡淡一笑,他说昆山话,表明已主动和解了,遂大声喊道:“银环姐,劳驾你回去取我刚写的曲子来。”
“好的。”银环在山下答道。
不一会儿,银环取来沛玉写的曲子,交给沛玉。
沛玉将曲谱递给叶芸,叶芸看了一遍,惊奇地问:“怎么?莫不是你想……”
沛玉点点头:“不错,我是有这个想法。”
“我帮你好不好?”叶芸感兴趣地问。
“好极了,我正求之不得。我只会填词谱曲,你能歌善舞,说唱道白样样在行,正可以验证我写得怎么样。”沛玉高兴地说道。
银环拍手称快:“好啊好啊。”
“那我们何不先将这段唱一遍?”叶芸说着,拍了下手掌,许氏兄弟立即走了上来。叶芸将曲谱给他们看了,细细叮咛一番,然后向沛玉道:“我们开始吧。”
沛玉点点头,指导许氏兄弟演奏起来。
此段唱腔说的是沛玉梦中所见的钟、离两家嫁娶不成后的事。
季节变更,转眼已是秋日落叶萧黄之际。长安城边,一派凄凉景色。
离府中,上上下下忙个不停,离女经十月怀胎竟产下一名女婴。女婴柔弱无骨、洁润如玉、美貌绝伦,只可惜浑身阴寒,凡人抚之不得,离女生下她后就象经历一场大病。
“此女来历怪异,又非常人,定为妖孽,留她不得。”离父初见此女,即拨出剑来。
“父亲。”离女在床上挣扎着抬起头来,“求父亲放过她吧,她毕竟也是女儿十月怀胎所生,身世虽怪,也该属人类。求父亲慈悲为怀,不要难为她。”
“可是倘若留下她来,我离家又有何面目见人?”离父迟疑道。
“老爷,我看不如说是捡来的,谁会知道究竟呢?”离母劝道。
“此女怪异,恐日后连累全家,断不能留。”离父道。
“父亲,女儿不孝,但她毕竟也是离家骨血,女儿又无兄弟,若杀了她,离家就此永无后继了。”离女央求道。
离父一愣,不觉黯然,暗想女儿名节已毁,断无再嫁之理,离家香火也只维系她了。他也颇为为难,又因不喜此女,故照后花园中池塘之名,为之取名“恨海”。
而就在恨海出生的当儿,钟家公子一年来的怪病发作,腹巨如鼓、疼痛难忍、翻覆欲绝,竟象难产之症。
钟家上下皆惊,钟父不由老泪纵横:“儿啊,你已再生无望,为父实在不忍见你如此疼痛,你千万不要怨恨为父……”
“父亲,孩儿明白,只是钟家香火从此绝断,逆儿实无脸面见列祖列宗。”钟公子忍痛说道,“若孩儿死后,真能遗得一儿半女,还望父亲善待于他。”
“但是……”钟父含泪道。
“孩儿拜别。”钟公子勉强一笑,忍痛摘下壁上长剑,挥剑自刎。
钟家上下无不为之哀痛,但奇怪的是公子所流碧血竟化为一个健壮男婴。钟家绝处逢生,对男婴倍加呵护,更以后院假山之名为之取名“情天”……
此曲本就悲婉,由叶芸口中唱出,益发感人肺腑。沛玉几乎呆了,他从没料到叶芸唱曲如此之好,与前就象换了个人。他好一会儿才想到拍手称赞:“芸弟真乃艺坛奇才,不但说唱做功般般叫绝,生旦净丑也样样在行,我写时只是一支笔,你唱来却连换三付腔,一人竟唱得一折戏,只可惜我写得仓促,其中曲牌唱词还不及细细揣磨,总显粗陋。”
“玉哥哥如此说话真是折煞我了,想昆山城里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谁不会那三四本五六出,只是唱戏的人多,能真正写戏的人就少了,象哥哥这样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的就更少得可怜了。不过,有句话说来还请你不要笑话,按说这些戏文都是哥哥新写成的,不知为什么,我刚才唱时却好象十分熟悉。”叶芸说道。
沛玉不在意地笑笑:“昆剧讲究的是曲牌、唱腔,填词时总用些常见的曲牌,是以极易上口,你觉得相熟也就不足为怪了。”
叶芸想想也有道理,就不再多说了。沛玉端起笛再吹了一曲《石榴花》,两人这才作罢。
五
第五章踏青游玉峰吴兄逢旧友扫墓祭先祖芸弟拒新朋
写说立书其实并不象沛玉想的那么容易,尤其在剧曲创作中,更是难乎其难,既要故事有理有节,又要词藻华丽而通俗,还得与音律节拍吻合,更要曲牌间彼此连贯、易于上口,并且能引人入胜。这实在不是一件简单事,亏得有叶芸相助,过了数日,倒也勉强成了四出。
这日叶芸正试唱沛玉填写的新词,宫调高亢,叶芸逞强,硬拉嗓腔,不料一时喉头发痒,忍不住猛咳数声,脸色顿时绯红。
“芸弟弟。”沛玉心疼地看着他,递过一小盏洞庭春茶,“今日也唱了半天了,休息会吧。”
叶芸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不用,老千岁早说我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我是该好好练练,若再偷懒,恐怕这嗓子真要荒废了。”
沛玉向许氏兄弟挥挥手,示意艺人们退下,然后支开银环,这才以昆山话说道:“老千岁也是随便讲讲,用勿着当真,实能多日脚唱过来也够嫩受,我俚勿如出去散散心,嫩看哪能?”
叶芸微笑道:“我还好,勿觉着哪能吃力,嫩要是嫌闷,我倒高兴陪嫩嘞园子里走走。”
沛玉笑道:“我勿是讲嘞园里,成日脚嘞揖山亭看玉峰,我想到山浪白相相。”
叶芸惊道:“嫩忘记特哉?老千岁勿准嫩出去。”
“我俚偷偷盘溜出去,啥人也勿带,呒没人晓得,勿就勿要紧嘞。”沛玉道。
叶芸有些犹豫:“园子里风景秀丽,春光明媚,踏青游园也勿差,外头勿一定好了着啦搭,再讲,暗暗较拨人撞着就讨厌哉。”
沛玉一扬眉,满不在乎地说道:“呒没事体,我俚小心点。”
叶芸想了想,还是不忍拂他心愿,再想先前害他昏迷,心中也有几分歉疚,遂勉强同意:“好吧,我陪嫩就是。”
沛玉开心地笑道:“我保证嫩去白相得快快活活。”
叶芸点点头:“我倒想看看外头哪能好,我马上让人准备轿子。”
沛玉赶紧摆手:“勿来噻,我俚要偷偷盘出去,勿让人晓得才更加自由?”
叶芸点点头,沛玉拖了他的手就跑:“我俚现在就走,省得银环晓得罗嗉。”
说走就走,两人悄悄地绕到偏门,趁人不备溜出园去,抄小路奔马鞍山去。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山脚下。孟春季节,山上游人甚众,沛玉为掩人耳目,绕到后山,沿着逶迤的林间小道,缓缓往上登去。后山林深叶茂,小径曲曲折折时隐时现,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坐下来歇歇吧。”叶芸体力不支,拣个洁净地方坐下说道。
沛玉看看四周,尽是竹林环抱,不见一个人影,便放心大胆地往下一躺,毫无顾忌地说道:“该浪真是神仙样葛好地方,可惜我俚两个大男人了,如果有个漂亮葛美姣娘陪嘞身边,我情愿一觉困下去再勿醒,也强过藏头缩尾怕东躲西。”
叶芸看看他,狡猾地问:“搿,该能讲哥哥经常陪美姣娘爬山哉?”
沛玉毫不在意,直说道:“规矩人家女儿啥人来该搭?除非偷情郎,我总勿见得带烟花女子出来转。要讲我欢喜游山玩水附庸风雅倒是真呃。若是再到山下醉芳楼去寻两个标致小娘白相相,搿才是神仙过葛日脚。”
叶芸的脸不免有些板,勉强说道:“哥哥倒讲来听听,醉芳楼有几化好,让我也开开眼界。”
沛玉不由严肃地说道:“芸弟勿要学人坏样,醉芳楼又勿是好地方。”
叶芸白他一眼,扭过脸去,不满道:“搿嫩哪能一直去?”
沛玉坦然道:“我大老爷无法无天惯哉,哪能特嫩比,嫩女儿般清秀葛人品,勿好去该种地方。”
叶芸有些恼了:“为啥偏嫩去得?”
沛玉叹口气道:“唉,芸弟啊,我日朝游手好闲,勿去该搭到啦搭?再讲我去也勿是嫖娼宿妓,混混日脚而已。”
叶芸恨恨地啐他一口:“呸,我当嫩是啥清白人,感情嫩非但嫖娼宿妓,还有相好日朝等嫩,嫩还理我做啥?”
沛玉涎笑道:“啥人勿欢喜我袋袋里葛银子?啥人勿指望我教伊新曲?我除特勿嫖勿赌,样样才是一只鼎,伊特当然日朝望我。”
叶芸猛地站起,连连啐道:“呸呸,好不知羞!我当你是好人供着敬着,原来你也是泥塑的菩萨草做的心,没一处干净的,尽做些龃龊勾当。”
沛玉听他改说官腔,知他着恼,忙解释道:“嫩冤枉我哉。”
叶芸冷笑一声:“我如何冤枉你?你说你清白,为何在青楼厮混?还不是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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