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早越好。”沛玉答道。
老夫子想了想说道:“明天老同春还有最后一天唱期,我也要稍事准备,这样吧,后天一早出发,你看如何?”
“好的。”沛玉道。
小玉赶紧说道:“那说定了,我和大哥还有事,就不侍候爹爹了。”
“去吧。”老夫子点点头,他对沛玉的技艺和为人都十分欣赏,有沛玉在,他也乐得休息两天,反正有一个出色的笛师会顶替他。
“老夫子请坐,晚辈告辞了。”沛玉礼貌地说道。
“公子走好。”老夫子看着他俩离开,慢慢抿了口茶,颇为欣慰。
这晚,沛玉在老同春吹了一晚笛子。只因老同春本是书场,听众并不爱看昆剧,再加上舞台狭小不适演戏,虽也有一些戏迷特地赶来,但看戏的人还是少得可怜,而其中还包括前来捧场的叶蔷、叶莲。
第二天,沛玉硬着头皮去了趟樾阁,想向叶芸道个别,也想请他去捧捧场。孰料叶芸竟连门都没给他开,他想了想,便往绿天径找凤姐。
“玉哥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凤姐大大咧咧地说道。
“是玉儿不好,早该登门造访,却迟至今日,还请姐姐莫怪。”
“哥儿昨日去老同春吹笛,怎么也不照会一声,姐姐也好早作打算。”凤姐责备道。
沛玉笑笑,顺势说道:“这不,今日特地来请姐姐去捧场呢。”
“好说,我一定去。”凤姐爽快地答应道。
“嗯——姐姐能不能邀芸弟一起去?”沛玉试探道。
“樾阁就在前面,你们兄弟那么要好,怎的反要我去邀他?”凤姐诧异道。
沛玉脸一红,勉强说道:“凤姐不知,芸弟这些日子正跟我闹别扭,我去不方便,还请姐姐务必将他带去。”
“一定,姐姐给你打保票,为你们化解。”凤姐自信地说。
“如此多谢姐姐了,我这就告辞。”沛玉赶紧去红船,帮助小玉一起准备晚上的演出。
曲家班约莫在晚饭时分到的老同春,但场子里除了阿小外,一个人影也不见,沛玉不由有些发愣,小玉也傻了眼,如此场面如何是好?
幸亏书场老板过来解释,说是今晚的场子由叶家包了,沛玉这才舒了口气,凤姐到底没让他失望。
不一会儿,凤姐和叶蔷来了,随后叶莲和茜、苹、蕾三位姑娘也到了,接着是老爷和陈姨娘,然后是罗家三姐妹和秀钰、丽钰,再后是许氏兄弟和一些年轻丫环,陆陆续续竟来了四五十人,将整个书场坐满,只当中尚空一桌。
沛玉领着小玉一一向前来捧场的叶家主子们致谢,然后才问老爷演什么戏,老爷却让他去问凤姐,凤姐与叶蔷一桌,沛玉微笑着问:“蔷哥,凤姐,可以开始了吧?”
“不急,先弹些小曲,待会儿再说。”凤姐淡淡地说。
沛玉正想问叶芸来不来,又怕反讨个没趣,遂和小玉道一声谢,回后台准备起来。
不一会儿,妍梅捧着个水牌奔进来,交给他道:“奶奶让我告诉公子,说是来了。”
沛玉明白,那是说叶芸,再看水牌,见牌上写着:《惊变》、《埋玉》、《闻铃》、《哭像》,《见都》、《访鼠》、《测字》、《男监》。分别出自《长生殿》和《十五贯》,都是昆剧名出,常演剧目。
为了适应书场唱戏的局限性,也为了突出沛玉的地位,小玉将演出形式作了很大一番改变,借丝弦宣卷的形式,一改以往乐班不露面的样式,索性弃而不用舞台,在书台中央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铺红毡,向外的一面桌沿系了块大红台围,挂上红船曲家的招牌和点曲的水牌,上架十面云锣,一诸乐器也都摆在桌上,最前是一对大唢呐,其后是笛架,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龙凤曲笛,长招军居后高耸,其它弦乐、击乐器整齐地排在后面,桌后则竖着昆剧板鼓和大小堂鼓。
曲家班诸人各各分配停当,才鱼贯而出,打头的是小玉和沛玉,他们依次在左边一二座坐定,曲秀坐小玉对面,其余人等则各按职能分坐其后。沛玉这才发现刚才那张空桌上竟然坐着老千岁和叶芸、宝囡,他赶紧一拉小玉,牵着她的手下台来到老千岁面前,向老千岁道了声:“老千岁好。”
老千岁淡淡地应了声,眼睛定定地落在小玉身上。
小玉平素就爱穿红,今日更艳,浑身上下,从头饰到靴子,都一律大红,只用金丝银线绣出些花式来,乍看上去就象是一团火。老千岁不由愣了愣:“这位是——”
“老千岁,她是红船曲家的曲小玉曲小姐,曲家班的班主。”沛玉说道。
“红船?”老千岁愣愣,“她还有没有兄弟?”
“没有啊,曲小姐是家中独女。老千岁,你见过曲小姐?”沛玉诧异道。
老千岁不觉长长舒了口气,道:“没有?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你们去吧。”
“是。”沛玉答道。
“请老千岁指点。”小玉说着,款款施了一礼,这才和沛玉回到台上。
最先唱的是《惊变》,沛玉伸手到怀中,摸了个空才想起玉笛已在退军渡失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在笛架上挑了支长度相当的竹笛。
台上忽然一记云锣响过,开始演唱起来,台下先是一片叫好声,然后都静静地听台上演唱。
叶芸有些不自然起来,沛玉和小玉紧挨着并肩而坐,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不觉露出一丝嫉妒和愤恨的目光,恨不得转身就走,但是在老千岁面前,他却不敢当场发作,只将一双俊目紧紧盯着沛玉。
一折戏唱完,台上的座位略有变动,但小玉和沛玉的座次却没改。叶芸眼里几乎要溢出泪来,他好恨,沛玉竟然和小玉挨得那么近,他的笛子又始终与小玉的唱腔配合得那么和谐融洽,竟不将他放在眼里,当着茧园这么多人的面就与人如此亲热。他好恨,恨自己没有勇气上台去拆开他们。
待八折戏全部唱完,叶芸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扶着老千岁就要走。老千岁怪他没礼貌,瞪了他一眼,气得他顾自一人走了。
沛玉拉着小玉来到老千岁面前,正要向老千岁道谢,见叶芸快步离去,不免有些尴尬。
“曲姑娘唱得真不错,来啊,看赏。”老千岁说道,立刻有人捧着只镏金漆木盘递到小玉手里。
小玉款施一礼,众人见老千岁高兴,纷纷过来向沛玉道贺,然后才离开老同春。
茧园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书场老板也过来向他俩道贺,随后又惋惜道:“唉,若是每天都有这么大排场就好了。”
小玉淡淡一笑:“多谢老板关照,这些天打扰老板发财,实在抱歉,我们这就告辞。”
“以后常来啊。”老板客气地将曲家班送出了书场。
沛玉将小玉送到醉芳楼,然后说道:“小姐走好,我不再送你上楼了。”
“怎么,你这么快就走?”小玉诧异道。
“不了,我这就回去了。你今天唱得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沛玉推辞道。
小玉明白,沛玉脾气倔强,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变,她只得说道:“记得明天要早点来哦。”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沛玉答道,“我走了。”
“大哥走好。”小玉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这才转身上楼。
沛玉离开醉芳楼,边走边想,却是心绪杂乱,难以理出头绪,回到轩里,一时也难入睡。他的心情颇为矛盾,明日就要出远门,照理该向叶芸道个别,可是又怕叶芸还在生气,更怕叶芸不放他走,若不辞而别,又怕叶芸伤心,真让人有些左右为难。许多天来,有个说不清的感觉始终缠绕着他,他总感到芸弟象是越来越依赖他,就象真是个女孩子一般在他面前撒娇亲热,他真有点怕叶芸会假戏真做迷恋上他,这可不是好玩的。他禁不住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叶芸错投了男身。他担心以目前状况发展下去,他也会把他当成女儿家,那样,岂不是他将芸弟害了。
思前想后,沛玉始终举棋不定、难以入睡,他不觉叹了口气,悄悄地走出据梧轩,缓步来到花神殿中。
沛玉在塔心前跪下磕了个头,祷告道:“上天见怜,我吴沛玉绝不敢亵渎芸弟,只是芸弟他总是过分爱恋于我,我唯有离开他才能保全我们俩。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是为了他好,也为了我自己,我只有离开他。老天啊,你说我这样做会不会伤他过甚?”
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他幽幽叹口气,盘腿在蒲团上坐下。他需要静一静心,好好地想一想他和芸弟的事。
天渐交二更,沛玉疯疯癫癫地在花神殿中独自祷告了一晚,已有些瞌睡了,忽然有一个人影飘飘忽忽地向他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银环。
“银环姐姐。”沛玉高兴地叫道,“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天你都到哪儿去了?”
银环笑笑,并不回答,只说道:“公子,我现在已离开茧园了,你路过天君陵时,别忘了来看看我,我有话对你说。”
沛玉诧异地问道:“什么事?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
银环摇摇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到兴福寺大悲殿里,二更天时,我自去会你。我得走了。”
“你到哪儿去?天快亮了,不如和我一起去天君陵吧。”沛玉问道。
银环也不回答,只笑着飘然而去。
沛玉见她要走,急道:“银环,你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离开茧园。”
但是银环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沛玉立刻从虚幻中惊醒过来,看看四周并无银环,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再看天色将明,已到他该走的时候,他重又在塔心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径自出园去了。
叶芸在樾阁也是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耳际始终隐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