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凭晋旭有限的认知,尸妖是不会痛的。
巨大的手掌在空中虚抓,始终无法抓到高速移动的白影。天顶上方形黑影覆压而下,晋旭就在阴影里。
巨人“呼呼”两声,二十万尸妖自水中浮出,同时呼呼应和。
此时火球燃烧殆尽,裹挟金光的一团黑炭自空中飞速落下。
白影一闪,黑色阴影一荡,山河哀呼,黑炭被收入巨大的袖中,袖子来不及收回,被巨人一把拽住,拖着长袖朝身下一摔,白影坠入黑水之中。
巨人一双碧绿双瞳,转过头来,晋旭心神俱荡,不知道有没有被看见,将剑降低,贴着水面而行。
黑袍在水中将乐问裹住,四周断肢残尸纷纷意图染指这胆大包天的闯入者。握剑的手已被震出血来,乐问屏气凝神,透过黑水朝上窥看。
巨人仿佛卸了力,整个人都在缩小,缩至与常人一般大小,落在浮屿之上。
将军碧绿的眼像夜里精明的猫,环视身周。他的世界已然倾塌。他坐在浮屿上,茫然四顾,想不起来做了什么。这是他化身为妖之后,最激烈的一场战斗,他已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厮杀。
他的将士们,被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唤出的波涛吞噬,断手断脚漂浮在水面上。
他难受地屈起身,正想站起身时,白光自他眼内闪过,锋利剑光已突到眼前,天罡剑刺穿他的胸口。
将军嘴角翘起,如释重负的笑令插在他心口的剑刹那犹豫,乐问将足蹬踏上他的心口,翻飞而出,剑刃飞挑。
天罡剑逐着那枚好似有生命般自逐渐消散的身体里浮出的内丹,她袍袖一挥,听见一声哀呼——
“将军。”
千万声“将军”在天地间响起,犹如梵音,山呼声里,黑水咆哮,将地面的一切都吞没。
天空再承载不住巨力,激烈震动,坍塌成砖块废石四散飞射而下。
天罡剑垂直向上,随白影跃起,直直将天捣出个窟窿来。
晋旭窥准时机,带着徒弟和新娘,自方寸里紧随乐问身后破出地底不为人知的世界。
两道飞剑自地底突出,直冲入云,自空中俯瞰,整座蛟口山以极快的速度下沉,约摸一刻钟,蛟口山夷为平地。
天罡剑上,乐问冷漠的眼孔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巨响消没。
晋旭足下一踏,两道飞剑贴近地面,落在树根参差的地面上,整座蛟口山植被被翻出,或白或棕的树根绞缠着翻出,树木残枝,沾着泥土的绿叶,在等待一次全新的生长。
甫一落地,新娘便跌坐在地,整个人茫然地无法言语。
“卫兄弟……”晋旭的话刚开了个头。
乐问摆了摆手,袍袖一振,足可吞没三人,迅速甩出块黑炭来,砸在边玺云脚下。
边玺云朝晋旭身后快速一躲,哆哆嗦嗦道:“他不会死了吧?”
目睹卫正拼死想杀出逃生之路的一幕,边玺云对他大有改观,但焦炭散发出的臭味,让他控制不住背心冷汗直冒:“他被烧熟了吗?”
边玺云陡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叫了声。
“闭嘴。”晋旭肃容道。
边玺云拽着晋旭的大掌:“师父……那只鬼还在!”
叫“小红”的新娘蹲在黑炭面前,歪头打量他,伸出手指想碰碰他,手指从他身上穿过去。
那满面流血的新鬼方才反应过来,声音轻飘飘地问边玺云:“我死了吗?”
边玺云发直的目光让晋旭意识到不对,把徒弟护在身后,晋旭亮剑:“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害我徒弟。”
“……”边玺云抖着声,晋旭护着他的方向刚好背对鬼魂,边玺云正对着一张滴答掉血的脸,“你你你……能不能先把脸擦擦……”
“哦。”
擦干净脸,还是只挺漂亮的鬼,边玺云的恐惧感减轻,坐在地上朝她说:“我们来救你们俩的,结果只救出了一个,你也别怪他,没准待会儿他的魂儿也出来和你作伴了。结伴去地府,不会孤单寂寞。”
他的低声咕哝没人听见,晋旭举着剑四下挥舞,从女鬼身体里穿过。
“对不起啊,我师父是个粗人。”
“没事。”小红是个很懂事的鬼。
乐问凑近黑炭,以袖子擦干净他的脸,卫正被鬼火烧了足足半个时辰,却只是多了层黑灰。这下连晋旭都有点诧异了。
“他真的是隍城派首席?”
乐问没理他,自顾自擦干净卫正的头脸,将他扶起来,天罡剑在一声哨音里脱鞘而出,躺平在地上,等待主人上剑。
“先离开这儿,到最近的城镇,我需要药材。”乐问眉间疲惫至极,半拖半抱着卫正站上天罡剑。
晋旭默不作声,沉吟片刻,拉着边玺云上剑,边玺云把新娘拉上剑,朝虚空道:“你也上来吧,你们的家在哪儿?”
于是先把新娘送回村子里,离开时小红却不肯留下,乐问等得有点不耐烦,晋旭忙道:“再等等。”又回头催促:“徒弟,快点。”
“要不你先跟着我们,等鬼差来……”边玺云十分仗义。
小红绞着衣服,咬唇怯怯望向晋旭。
“别带不干不净的东西上路!”晋旭喝道,一促飞剑,边玺云赶紧跳上离开地面的飞剑,偷偷冲鬼魂勾了勾手指。
傍晚。
三人总算住进客栈,晋旭照着乐问开出的药方去镇上抓药,见识过乐问的本事后,他不再质疑她的决定,将药材送入房间后,便一言不发地拽着边玺云下楼。
华灯初上,晚风送凉。
边玺云磨磨蹭蹭跟在忽然要上街去逛逛的师父,二人并肩而行,人间,还是一样的热闹无比。
街边的小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边玺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这会儿简直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晋旭带着他在街边坐了,两大碗胡辣汤,油泼辣子面一上来,晋旭就朝里头搁醋。
“师父,我不要。”边玺云抽动鼻子,朝身边道:“来闻闻香不香?”
小红朝晋旭看了眼,晋旭的胡子长出来了,本就眼神阴鸷,此时卷起袖子,露出两条肌肉纠结的胳膊。
“别怕,他看不见。”
晋旭无所谓道:“对,我看不见。”
小红坐在边玺云身边,抽着鼻子闻了闻,腼腆地笑了笑:“我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
边玺云有点遗憾:“你现在也不能吃了,不过挺好吃的。以后到了地府,什么都有,我多给你烧点纸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去,比做人自在。”
小红落寞地点头。
“我家里人好像不知道我死了。”
边玺云边嘬面边道:“需要我帮你报信吗?”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用了,不知道也好。”
边玺云鼓圆的眼珠转了转:“没事,我每年给你烧纸就是。”他拍了把大腿,悲愤道:“那尸王真是可恨,居然妄想和活人通婚,这太残忍了,人鬼殊途,怎么相恋啊,会遭到天谴的!”
小红神色黯然。
边玺云连忙摆手:“我可不是歧视你,唉,他大可以找个尸妖成亲吶,不是带着二十多万尸妖吗?”
小红凄楚一笑,声音很低,像被胡辣汤熏红了眼睛,她哽咽道:“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也很可怜。”她紧咬牙关,回想起在地底所见,仍然怕得有点发抖。
“他是天祐十八年的一员大将,也是当今皇上祖上举义旗突破最后一关长驱直入直取皇城的最后一关。他其实……是战神,是个英雄……”小红的话忽然断了,边玺云一闪神,小红不见了。
边玺云左右张望,只见是个须发全白的老头走了过来。
晋旭把最后一口面汤吞入腹中,又问老板要了两张饼,一碗汤。
老头径直朝两师徒走来,朝晋旭点头礼貌道:“小道长,老朽想讨一碗汤喝,不知小道友是否方便。”
“不方便。”
“请。”
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师父的大眼赢了。晋旭站起身,礼貌道:“老伯请坐,除了汤,可要吃些什么?”
老头并不客气,捋须笑道:“不知可否再要半斤牛肉面。”
“……”晋旭一起身,边玺云就忍不住道:“老大爷,晚上吃太多不好。”
老头嗯了声,坐在长凳上等吃,不住朝老板那儿看,直至一海碗面条端上桌,他才朝边玺云道:“那新鬼怕我,你得回到住处,她才会再现身。”
“你也看得见?”边玺云瞪大眼,不可思议道。
老头却只顾得吃面,不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了,祝大家假期愉快,吃吃吃,喝喝喝,买买买。╭(╯3╰)╮
☆、第五阙歌
老头一个人吃了半斤牛肉面,胡辣汤喝得干干净净。
三人起身时候,边玺云在他肩上一拍:“老伯,饿得这么狠,跟着我师父,也没什么前途,不如拿个破碗坐在路边。”
“闭嘴。”晋旭沉声喝道,对老头恭敬地一拱手:“老丈找到我们师徒,不知有何吩咐?”
二人目光一交接,晋旭显然早已经察觉老头是仙身,来头不小,看不出修为,但绝对是碾压式的倾轧还没修成仙的区区凡人。但凡这种人下凡间来,多半是背负着某种使命。
晋旭越想越是肃容,朝老头道:“只要晚辈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老头白眉齐鬓,深陷的眼不见得浑浊,却十分清明。
“你也帮不上什么,老朽家中小子,比你徒弟还皮三分,你自己徒弟都收拾不了……”老头嗤之以鼻,他鼻头微红,揉了揉。
晋旭递过去手帕。
“谢谢,我自己有。”老头撸完鼻涕,朝后看了眼边玺云,赞赏道:“你徒弟根骨不错。”
晋旭眼中一亮。
“不过师父能力有限,怕误终身,老朽可修书一封给蜀山掌门……”
“不用了!老头子,赶紧的说你来找咱们干嘛,不然我就要赶你走了,把小爷的鬼友吓跑这事儿还没和你清算。”边玺云躲在晋旭身后大声道。
老头闻言一笑,便不多在此事上废话什么,朝晋旭道:“那便赶紧走罢,老朽办完事,还赶着回天……”老头蓦然止住话头,改口道:“赶着家去,家里人还等老朽吃饭。”
“……”边玺云暗自腹诽这老头吃得未免太多了点。
客栈中。
檐下铜铃无风自动,乐问分出眼来看了眼,继续闷头扇炉子。
闲散的一个声音传来:“人间寻常药材,恐怕治不了鬼火烧伤,偷跑出来时,不是带走了一葫芦仙丹吗?怎么?不舍得给这凡人用?”老头手背在身后,影子长长投在炉子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