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嫣然神色一凛道:“谁跟你是自己人?”
南宫咏笑着上前作揖道:“好姑娘,我大哥是老实人,你就别为难他了。我在这里代伯父和爹爹给你赔罪,你跟他们几十岁的人怄什么气呢?将来你嫁入南宫家,总要称他们一声公公,相处得不好,为难的还不是大哥么?”
陆嫣然缓和了语气,施了一礼道:“四公子的好意我领了,嫣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您只要用心照顾南宫叶的伤,方便的时候派个人来通个气,嫣然就感激不尽了。”
南宫咏无奈地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带大哥回去了。爹已经决定带他回洛阳老家养伤,一方面安奶奶的心,另一方面家里的条件比较好,大哥的伤势会好得快一些。”
南宫叶和陆嫣然震惊地互视。
南宫叶刚想说话,南宫咏抢先道:“大哥,你如果想今后还有机会来见陆姑娘,就乖乖地跟爹回洛阳去,惹恼了伯父,对你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陆嫣然别开目光,咬紧牙关道:“你四弟说得对,你走吧。”
南宫咏上前扶起南宫叶,南宫叶过来扶住陆嫣然肩头,哑声道:“嫣然,我……”
她低头再次察看他的伤口,凄苦地笑道:“回去之后没有我看着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安心养伤,别再逞强管闲事。如果让我知道你再伤了自己,我就永远不见你。”
“我知道。”他紧紧地搂住她,在她耳边保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一定回来见你。”
她哽咽道:“别给我任何保证,我受不了那分等待,我宁愿不知道你何时会来,然后突然出现,给我一个惊喜。”
南宫咏叹口气道:“大哥,我到外面等你。”
陆嫣然急忙道:“不,现在走,你们一起出去。”
南宫叶唤道:“嫣然。”
她推开他,将他交到南宫咏手中,“你跟他一起走,待会儿,说不定我就改变主意,死也不让你走了。”
“嫣然。”
她背转身,喝道:“还不走?”
南宫咏拉着他道:“大哥,走吧,伯父和爹还在等我们呢。下次再来,你喜欢陪她多久就陪多久。”
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抓得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就会不顾一切追出去,叫他不要走,叫他留下来永远陪着她。上一次他说礼成了就回来,可是他食言了。这一次呢?他说一个月,但是谁知道一个月后会怎样?也许他这一去,就永远都不会来了。自两人相识,她就总是送他离开,不是送出窗口,就是送出大门,一次次地别离,一次次地突然出现。以前不曾有情,就不曾期待,但现在不同了,她已经尝过了等待的滋味,尝过了担心的滋味,所以会怕,会软弱,会心焦,会饱尝爱恨痴怨。这一次,她又要熬多久?她还可以熬多久?
她痴痴地坐到窗前,看着南宫叶离开的方向,直到日落黄昏。他刚刚离开,她就在等他了,怕只怕,这一次,又是空!她还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清晨,她开窗迎接满室的柳絮,然后就在湖边那条笔直的官道上,远远看到两匹马、两个人。他骑在汗血宝马上,一身湛青色的短衣,看上去跟每日清晨经过那条道上的行人没什么不同。那时她怎会想到,她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痴痴地等他?
日暮西垂,华灯初上,倚笑楼中响起欢声笑语。陆嫣然离开窗边,默默地对镜梳妆,无论如何,她还是鸨姐儿,还要做生意。陆嫣然决不会为了任何人失魂落魄到忘记倚笑楼的存在。
打开房门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堆满笑容。巧巧走近她道:“嫣然姐,今天晚上客人不多,我来招呼就行了。”
她正色道:“哪怕只有一个客人,我也要亲自过去打声招呼,斟杯酒。怎么?这么快就想接我的棒子了?”
巧巧忙道:“嫣然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巧巧,多学着些,总有一天,倚笑楼要交给你的。”
巧巧忧虑地唤道:“嫣然姐。”
“放心,我没事。打起精神来,招呼客人了。”她率先走下楼去,夸张地对每一位客人微笑。
一个客人问:“陆姑娘,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有什么喜事?”
她娇笑,”我能有什么喜事?听说刘少爷就要办喜事了,娶了夫人进门,可别忘了我这倚笑楼啊!”
“不会不会,”刘少爷讨好地笑着,“我就是忘了老娘,也忘不了你这里啊。”
“呸!”陆嫣然啐了他一口,“连老娘都能忘,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少爷不怒反笑,“是好东西就不到你这儿来了么!”难得陆嫣然今日心情好,有耐心跟他这种小人物多说两句,就是挨她的骂,心里也舒坦。
陆嫣然拍手道:“说得对,这话我爱听。来,刘少爷,我敬您一杯。”
“好好。”刘少爷受宠若惊,乐得屁颠屁颠地喝了好几杯。
陆嫣然身形一转,招呼另一桌的客人,没说几句话,又敬酒。她一桌挨一桌招呼,一桌挨一桌地敬,一圈下来,起码喝了二三十杯。她想醉,醉了之后就没那么多烦恼,就不用去想南宫叶,不用去想倚笑楼,不用去想她和他的黯淡的将来。可惜她酒量太好,想醉的时候偏偏不能醉,又或者她这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在醉生梦死,根本就没清醒过,醉中求醉,如何可得?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反正眼前的屋子人影都在转,走起路来也轻飘飘的,仿佛腾云驾雾。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没醉,否则想起南宫叶时怎么还会感到心痛?如诗已经下台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琵琶,许多要走的客人重新坐下,等着听她的曲子。
她指下轻轻捻拨,轻声细语地唱了两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重复两次,声音突然高昂起来,豪气干云地唱下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芋头站在廊下,自语道:“嫣然姐就是嫣然姐,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自怜自艾。”
巧巧道:“怎么讲?”
“你没听她唱‘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她若当真为了南宫公子失魂落魄,就该唱‘明月高楼休独倚,酒人愁肠,化作相思泪’。”
巧巧苦笑道:“我看她是‘明月高楼不得不倚,酒入愁肠,流不出相思泪’,所以宁愿‘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芋头颇不赞同地拿眼瞪她。他就不明白,那个南宫叶有什么好?呆头呆脑又婆婆妈妈,舍不了身价也舍不了儿女私情。如果是他,为了陆嫣然命都可以不要,还顾及什么家世名誉、侠义责任?
巧巧嗔道:“你瞪我干吗?”突然“咦”了一声,匆匆朝他身后走去。
芋头回头,也“咦”了一声,那不是……
第八章
脸上依然在笑,心口依然在痛,狂歌买醉治不好她的病,也治不了对他的思念。陆嫣然冲向湖边,扶着栏杆大吐特吐,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灌了一肚子的酒,此时胃里就像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肠子都吐出来。
巧巧走到近前,递给她一杯茶,道:“嫣然姐,雅间有位客人请你过去喝两杯。”
她不耐地道:“告诉他我不舒服,不去!”
“这位客人得罪不得,你一定得去。”
她怒道:“笑话,他就是天皇老子,我说不去也不去。你什么时候见我有得罪不得的客人了?”
巧巧神秘地笑道:“别人我不知道,这人可不一样,你不去,一定会后悔。”
她心中起疑,接过茶水漱了漱口,直起身子道:“好,我就去会一会他,看究竟是什么得罪不得的大人物。”
陆嫣然不管自己吐得面色发黄,唇色惨淡,鬓发凌乱,到了楼上直接推门进去。心想:要见就见,要喝酒就喝酒,她心情不好,肯不肯赏脸陪他喝一杯还不一定,更不用为那人特意梳妆打扮。
室内的客人倚窗而站,听到门响,迅速转身,温柔一笑,深情地唤道:“嫣然。”
陆嫣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呆呆地站着死盯他,然后急奔两步冲向南宫叶。
他急忙抓住她双臂,抢先道:“我是真的,你不用再打我耳光确定了。”
没错,这声音,这表情,这语气……她缓缓伸手,抚上他温热的脸颊,喃喃道:“你不是回洛阳去了?怎么,怎么又?难道,你特地来向我辞行?”
他微笑摇头,“不是,我说服了伯父让我留在这里,一个月之内,我都不走了。”
“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不然,你打我一下,看会不会疼?”
她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看我是不是做梦应该打我自己,打你干什么?”
“我,”他脸上一红,“我舍不得你打自己,所以不如打我了。”
她瞪他一眼,嗔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我,我……”他急得搔头,“巧巧姑娘说你听了会高兴的,怎么你反倒生气了?”
她恨恨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巧巧的话了?跟她合起伙来骗我,还说什么得罪不得的客人,要我陪着喝酒。”
“啊?她这么跟你说的?我不知道啊!本来我想到你房里等的,可是巧巧姑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想你不是说过宁愿我突然出现给你一个惊喜么,所以就由她安排了。怎么?你真的生气了?”
她笑骂一声:“憨人!”柔柔地靠进他怀里。
“嫣然。”他拥着她,叹息道,“我至少可以陪你一个月了。”
两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安心和宁静。一直以来都是聚少离多,欢笑少伤心多,如今居然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共处,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仿佛是跟老天偷来的幸福。
巧巧掩嘴笑着关紧房门,吩咐众人谁也不可打扰。
良久良久,陆嫣然才猛然惊觉道:“你的伤,站了这么久一定受不了,快去躺下。”
“不碍事,我的伤好像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胡说。”她拉他到床边,“神仙治伤也没这么快的,你给我乖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