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不必这么大的礼。”她作势要去扶她,却被她先一步扶住。
“公子交代过,小姐体弱,切不可让小姐劳累伤神。刚刚轻绒见小姐为噩梦所魇,所以才失礼的唤醒小姐。”轻绒扶住素雪,为她添上一件外袍。
“剑修……”她醒来没有见到他,心中不禁有些空落。
“公子有要事一早出园了。走前特别吩咐轻绒来服侍小姐。”听她直呼公子的名讳,轻绒更是不敢怠慢眼前的新主子。从她进雪园起,除了公子那几位挚友,她不曾听得任何人敢直呼公子的名,更何况是一女子?
“飞絮——”轻绒向门外喊道。
应声进来的是与轻绒年纪相仿的女孩,手上平端着托盘,送进来的是一碗清香四溢的清粥。待轻绒将粥接下,飞絮也向素雪跪拜行礼。
“奴婢飞絮给小姐请安。”
“虚礼就免了吧,我本来就是不大守礼的人。”她浅笑,过去几年里她每日借人之手参与朝政,若要被人知晓,恐怕她早被人论作牝鸡司晨了。现而今,她就这样跟着一个男人走了,更是于礼不合。要是好人家的女儿,怕是要遭人唾骂,嫁不出去了吧。
“飞絮今后和轻绒一起服侍小姐。”她起身,“小姐先用些清粥,一会儿我们伺候小姐梳洗更衣。”
她捧起这碗看似不起眼的粥尝了一口,里面有白莲的清甜,还有浅浅的药香。看来是让他费心了,是担心她怕苦吧。可她这些年来为求保命,几乎把各类汤药补品当饭吃。她怎会尝不出这碗粥里究竟有多少名贵的东西?
“轻绒,飞絮,好雅致的名字。”应该是形容雪吧,柔若轻绒,飘如飞絮。那样的雪景,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我们的名字是公子赐的。”飞絮高兴的说。她很喜欢这个新主子,毕竟是公子亲选的,果然不凡。
她点头,思索着这两日来的事。事情背后似乎还有些什么,她一时也看不清,但已经跟他走了,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荷心亭
荷心亭,名副其实是建在荷之心的。一池白莲开得正无比惬意。
素雪看过园中的草木,大略猜出雪园应该是位于京城郊外不远的山谷。山谷独特的气候让这里一直暖如春夏,温泉让莲池上水气氤氲。雪园凭自然山水之势,布置的浑然天成。比起城中那些矫揉做作,拘谨方正的园景,实在是天上人间。
“原来这件白裘是给你穿的。”突然的人声让在亭中沉思的素雪一惊。
“参见恒公子。”轻绒与飞絮向来人福身见礼。
素雪这才看清来人是一个锦服的男子。听见轻绒他们向他行礼,她猜想这应该是剑修的友人。此人举手投足皆透着一身贵气,应该身份不俗。
轻绒飞絮在他的挥手间退下,他转身笑呵呵的对她说:“姑娘想必就是剑修自中丞府连同书信一并‘偷’出来的人吧。”
这样无邪开怀的笑容出现在一张正经八百的脸上,让素雪看了很是吃惊,也很是觉得好笑。“正是。不知公子是……”
“莫怪乎剑修要偷你出来,”他上下打量她一番,“果然是极品。”他点着头说。
“这……”素雪不知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可能还没发现吧,”他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莲池边,“你看看这些白莲,也许并不是多起眼,但你可知这随便一株在世间却是万金难求的圣品?”
她也注意到了。这里小到一皿一器,一桌一椅,大到一亭一阁,一池一榭,莫不是精致非凡,千金难买,由此不难看出建园之人对事物要求几近完美。
“所以他拿我那件衣服我才惊讶。我那里的东西他一向是不多看一眼的。”他指指她身上那件白裘,“原来是怕你冻着了。”他还是笑嘻嘻的说,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的……衣服……”素雪心中一惊。
这……是御用……那眼前这个人岂不是……
“民女参见圣上。”她慌忙下跪。
“哇!”他一见赶紧跳开她面前,“快起来快起来!被剑修见了。我岂不是要死得很难看?!”
“我已经看见了。”懒懒的语调透露着危险。剑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内,他先扶起素雪再转向他,“恒,你当真如此清闲?还可以往我这里跑?”
“呵呵,我只是好奇嘛。”他瞄瞄剑修身旁被弄糊涂了的素雪。
“剑修……圣上……这……”她理不清眼前两人的关系。
“和剑修一样叫我恒就好。”他还是一脸笑笑的模样,“是不是,剑修?”瞥见剑修似笑非笑的脸,他不着痕迹的闪至素雪身后,小声对她嘀咕:“看吧看吧,都是因为你跪我,剑修生我气了。”
“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剑修还是一脸似笑非笑,但听他咬牙切齿的警告就知道他现在怒气有多盛。
“啊!”赵恒飞快的跳离素雪身后,险险的立在扶栏上。
“剑修……你别生气。”她好笑的劝道。当今世上还有谁会知道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像个顽皮的孩子?
“哼!”懒得再理他,他拉素雪坐下。在发现她的双手仍然呈现血气不足的冰凉时,他不悦的蹙眉。
“一向如此,你不必过虑了。”她浅笑,因他的担心而觉得温暖。
“这个……”他自袖间取出一块晶莹雪白的玉,挂在她颈间。“是暖玉,带在胸口,别丢了。”他把玉塞进她的衣领,然后为她整理一番。
“恩。”她听话的点头。
“噢!剑修,你又偷东西了!”赵恒无奈的摇头。这块暖玉,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某王府的收藏。
“那又怎样?!”他回瞪他一眼,一副‘我就是偷了,你能奈我如何?’的模样。“与其让这些东西在他们那里招尘,不如让它们发挥一下用处。”
“可是,可是你每次都搞这种事,让京畿卫很难做啊。”他头痛了,“你要什么去我那里取就是了,你到别处去偷……”唉,摊上这样的兄弟他只能自认命苦。
“他们有本事就抓到我啊。”他是无所谓,反正没人能捉得到他。“你大老远过来不会只是和我讨论我偷了什么吧。”他还不了解么,定又是什么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嘻嘻,我是来找她的。”他指指素雪,“素雪姑娘,这个……”他跃上亭檐取下一个黄布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叠奏折,“这都是姑娘做的吗?”
“这……”她想下跪,却被剑修拉住不能动,“民女死罪。”
“无罪无罪。”他慌忙摆手,因为他看见剑修的脸又黑了。“姑娘有如此才能而不施展,实在是可惜了。”
“圣上……”素雪不解,女子干政,不是一向为世人所不耻吗?
“恒,少卖关子!”他不满的叫道。握着她的手,他可以由她的脉搏探得她因心惊而气血翻腾,脸色也逐渐苍白。“你要是把她吓病了,看我饶得了你?!”
“剑修……”她知道他关心她,但是君臣之礼不可废啊。
“好好好,我慢慢说好了。”赵恒也听出了她气息不匀,不敢再逗她。万一吓坏了她,剑修肯定会宰了他。“素雪,你不必怕我。剑修是我堂兄,我们从小就是如此玩闹的。”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从小到大都这么怕剑修,所以她大可不必怕他。
“至于你的身份,你这些年的经历,我都知道。我来找你,只是为了你没做完的事。”他拿起奏折最上面的一本打开给她看。
“轮兵制整改?”她不明白,难道说他打算让她继续干预朝政?
“正是。”他点点头,“今日早朝我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伊中丞了,还限他本月内做完。哈哈——”他开心的笑道:“没了你,他自然是什么也做不了。”他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恶作剧。
“但是国家大事不能真的如此儿戏。”他摇摇手指,“所以,这个还需要继续靠你了。”
“素雪……谢主隆恩。”她捧起奏折向他垂首。
“恒,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难道不知道她现在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任何劳累了吗?”剑修不信他有这种‘暴君’品行。
“剑修,我不要紧的。”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正因为知道时日无多,她才想尽可能倾自己所学完成父亲的遗志。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剑修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他觉得自己算计得差不多成功了,从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瓷瓶。“素雪,这个算是见面礼。”他把瓷瓶塞进她手中,然后飞身闪人,眨眼间就不见人影了。
“这……”她看着手中的瓷瓶,不知是何物。
剑修打开瓷瓶的木塞嗅了嗅又塞上。“切!这小子那里恐怕就这个还有点用!”他把它交给素雪,“收着吧,这是大内密制的还魂丹,说不定用得着。”
“好。”唉,看来她身上的御用之物是越来越多了。
“轻绒飞絮他们服侍的可好?”他抱起她走出荷心亭,亭中湿气太重,待久了于她无益。
“她们很好。”她环住他的脖子。“奏折的事……”
“你就别想了。恒那家伙本来就是来算计我的。”为她,他甘愿被算计。
“你们感情很好。”她很羡慕他有这样的兄弟。
“我和恒,还有风离,皓昔,都是很好的兄弟。”他把她带进一片桃花林,林中也有一间小亭,名为‘夭华’。
“夭华?”她失笑,这名字出处虽雅,但读来甚不顺口。
“这是恒取的。”他指指亭上的匾额,“他说形容桃林自然是《桃夭》那两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最有名,但他说其他名字都太过常见,只这两字很少用,于是‘御笔’一挥,趁我被他派了远差,自作主张就把匾额做好了挂上去。”
“圣上的想法倒是独特。”她想着赵恒怕剑修的模样不禁窃笑。
“你不用怕,恒刚刚也解释过了。”他轻轻握住她的素手,“在这里是没有君臣之别的。”
她点头,“我明白了。”突然想到他从外面回来,她想问他中丞府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外面伊大人正暗地里加派人手找你呢!”他解开她束发的缎带,顺着她及腰的长发轻拂,仿佛正在拨弄着上好的丝弦。
“恐怕是被圣上的旨意吓着了。”她因他的举动而颈背一僵。果然,他的手在她的发间停住了。
他看见了如雪的一缕白发————
因为之前一直被她束着,他竟没有发现!她才不过二十岁啊——他看着手中这一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