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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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活着-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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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城里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摆在我面前,又给我斟满了
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
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我问她,她不说,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起先
我没怎么在意,吃到最后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块猪肉。我一愣,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开导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我对
家珍说:

    “这道理我也知道。”

    道理我也知道,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这实在是没办法
的事。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心里对我不满,脸上不让我看出来,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来敲
打我。我偏偏是软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是爱往城里跑,爱
往妓院钻。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她对家珍说:

    “男人都是馋嘴的猫。”

    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还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里,一听这话眼睛就眯
成了两条门缝,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

    我赌博时也在青楼,常玩的是麻将,牌九和骰子。我每赌必输,越输我越想把我爹年轻
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偷了
去。后来我干脆赊帐,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让我赊帐。自从赊帐以后,我就不知道自己
输了有多少,债主也不提醒我,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

    一直到解放以后,我才知道赌博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难怪我老输不赢,他们是挖了
个坑让我往里面跳。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眼睛还和猫眼似的
贼亮,穿着蓝布长衫,腰板挺着笔直,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等
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沈先生才咳嗽几声,慢悠悠地走过来,选一位置站着看,看了一
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

    “沈先生,这里坐。”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对另三位赌徒说:

    “请。”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只听到哗哗的风声,那
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唰唰地进进出出,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对我说:

    “赌博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

    小日本投降那年,龙二来了,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光听他的口音,就知道这人不简
单,是闯荡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的人。龙二不穿长衫,一身白绸衣,和他同来的还有两
个人,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实在是精彩,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沈先生和他们三个人
赌。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托着一盘干毛巾,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他不拿湿毛
巾拿干毛巾擦手,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的。起先龙二
一直输,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一个骂骂咧咧,一个唉声叹
气。沈先生一直赢,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沈先生皱着眉头,像是输了很多似的。他
脑袋垂着,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沈先生年纪大了,半个晚上赌下来,就开
始喘粗气,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沈先生说:

    “一局定胜负吧。”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擦着手说:

    “行啊。”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只在中间留个空。每个人发了
五张牌,亮出四张后,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把牌一推说:

    “完啦,又输了。”

    龙二赶紧说:“没输,你们赢啦。”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是黑桃A,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其实沈先生最
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他是三A带两K,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龙二抢先亮出了黑桃
A,沈先生怔了半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

    “我输了。”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龙二抢了
先,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来,
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转过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微笑着说:

    “我老了。”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听说那天天刚亮,他就坐着轿子走了。

    沈先生一走,龙二成了这里的赌博师傅。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沈先生是只赢不输,龙
二是赌注小常输,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有输*杏晕易*
觉得自己没怎么输,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输掉的倒是大钱,我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马上
就要光耀祖宗了。

    我最后一次赌博时,家珍来了,那时候天都快黑了,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我当初根
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我儿子有庆在他娘肚子里
长到七、八月个月了。家珍找到了我,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起先我没看到她,那天我手
气特别好,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嘿嘿一笑说:

    “兄弟我又栽了。”

    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我也不敢,我和龙二赌都是用
骰子,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他常赢少输,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接连地输给我。

    他嘴里叼着烟卷,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两条瘦胳膊
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人都是一样的,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轮
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我正高兴着,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低头一看是自己的
女人。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这太不吉利。我就对家珍
说:

    “起来,起来,你他娘的给我起来。”

    家珍还真听话,立刻站了起来。我说:

    “你来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回去。”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他一掷出脸色就
难看了,说道:

    “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就说:

    “龙二,你去洗洗手吧。”

    龙二嘿嘿一笑,说道:

    “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我一看,她又跪到地上。家珍细声细气地说:

    “你跟我回去。”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我看看龙二
他们,他们都笑着看我,我对家珍吼道:

    “你给我滚回去。”

    家珍还是说:“你跟我回去。”

    我给了她两巴掌,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挨了我的打,她还是跪在那
里,说:

    “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来。”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好的女人,我对她又打又
踢。我怎么打她,她就是跪着不起来,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家珍头发披散眼泪
汪汪地捂着脸。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让他们把家珍拖出
去,我对他们说:

    “拖得越远越好。”

    家珍被拖出去时,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家珍没喊没叫,被
拖到了大街上,那两个人扔开她后,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那时候天完全黑了,她一个人慢
慢往回走。后来我问她,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摇摇头说:

    “没有。”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的亮
光印在墙上,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就走开了。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她一个孤身女人,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庆,
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

    早上几年的时候,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家珍穿着月白色的旗
袍,提着一盏小煤油灯,和几个女伴去上学。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
漂亮,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我要她做我
的女人。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

    “那是谁家的女儿?”

    鞋匠说:“是陈记米行的千金。”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

    “快去找个媒人,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我就开始倒霉了,连着输了好几把,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样堆
起的钱,像洗脚水倒了出去。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那张脸都快笑烂了。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赌得我头晕眼花,胃里
直往嘴上冒臭气。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用唾沫洗洗手,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
一掷了。我正要去抓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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