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的眼神变了,和以前不一样。”
“是,我变了很多。”黑暗里的男人说。
“可你还是输了,我赢了,我完成了武者的超越,这就是事实。”
“想听我说说真心话么?”
“你说。”
“现在的你超越了你过去的武术,这没错,但你还并没有超越自己。”
“这是你战败的说辞?”
“你现在的武术很强,但是难道没有比你现在更强的武术吗?你要怎么办?为了超越现在的武术继续学习新武术吗?学到了新武术,难道没有比新武术还强的武术吗?这样不断循环,你永远走不出自己,更无法超越自己。”
“……”百季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我修行的这十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我渐渐明白,我们是把对强大的痴迷当成了一种境界,把对强大的追求当成了一种超越,结果让很多错误的事取代了我们的心智。当年的我们都错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告诉你这些话。”
百季僵立着,一动不动。
“只有无形的东西才能超越一切,也只有无形的东西才能无法被超越。希望你可以明白。祝君,好运。”
男人静静地说完朝着百季来时的方向离开了,黑夜很快吞噬了他的身影,掩盖了所有的声息。
百季的肩膀忽然猛烈地颤抖起来,是在哭还是在笑?
腰间的水壶露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清凉的白水从破口里流出,悄悄地流淌进路边的草丛里。
“呀!是木大哥回来了。”蓝儿站起身看着走进铺子的衣衫破旧的男人说道。“婆婆你说的真对,果然是木大哥。”
珍婆在昏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这么晚你们还没睡啊?”男人说。
“木大哥不也这么晚才回来吗?”
“嗯。蓝儿,你在写什么?”
“整理故事啊。木大哥你快来看,刚才又收集到一个好故事。”
男人走过去默默看完蓝儿记述的故事。
“唉,我忘了问百季大哥那个和他约定比武的人的姓名了。”蓝儿遗憾地说。
“不难。”
“木大哥知道?”
男人不语,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木花。
初秋的夜里透着微微的寒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城东外的一间茶水铺子还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就这样,一个关于收集故事的故事由此展开了……
城东事记 第二章 胭脂和画
第二章胭脂和画
城东郊外的一间茶水铺对面是一座山坡。山坡上植被茂盛,树种繁多。正值入秋之际,从茶铺的位置望去,山坡呈现出斑斓的色彩。绿叶、黄叶、红叶,三种颜色相互渲染形在一起,一眼望去仿佛每一片树叶的颜色都互不相同。没有看过这景色的人一定无法想象,看过这景色的人也一定没办法用语言描述详尽。所以,这是真正的美景。
停留在铺子休息的旅人一个个扬着脖子欣赏着不远处的美景,恨不能把它收到眼底带走。
不忍离去,可最终还是要离去的。这天午后,休息过的旅客渐渐踏上旅程,铺子一下冷清起来。但是,还有一个客人依旧坐在铺子里痴痴地望着美景。
“客人,我再给您添些茶水吧。”茶铺负责招待的少女蓝儿走上前问。
“好、好。”那个人头也不抬地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山坡。
蓝儿拎着茶壶离开又很快返回来,她说:“客人,这茶不能再泡了,再泡就没茶味了。”
“要不然再换壶新茶吧?”蓝儿建议道。
那人终于转过头,他对着蓝儿一笑,说:“那就请麻烦给我倒碗清水吧。”
“好。”
蓝儿倒了一碗清水拿给他,然后走到坐在角落的盲眼老妇人身边低声说:“婆婆,那边的那个人很奇怪呢,已经坐了一上午了,只顾着看山一点也不着急赶路。”
珍婆手里转着一串榆木佛珠,说:“你去看看,说不定有故事听呢。”
“懂了。”蓝儿一笑,转身打量起这个客人。
书生一个,这是他给人最直接的印象。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褪色了的书生布袍,一张书生气的面孔仔细看去还透着几分俊俏。书生除了随身的行李还带着一个肩背的大木箱,此时被他放在身旁的板凳上,大概是装着一些经卷书籍。
对方应该是个游学的学子,蓝儿进行了这样的判定。她想好说辞准备去搭讪,这时——
书生动了。
书生站起身把身下的板凳挪开,打开了随身带着的那个木箱。蓝儿踮起脚偷偷往木箱里看去。里面一本书也没有,画具,木箱里除了画具就是层层叠起的画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书生挽起双袖从木箱里取出画具在桌子上一一摆好,研了墨,调了赤、青、黄等几种颜色,把刚端上来的清水碗当做笔洗润好狼毫笔,再用两个茶杯做镇纸压住铺平的宣纸,抬头望了眼对面的山坡秋景挥笔在纸上勾勒了个大概。
蓝儿小心靠近怕惊扰到书生,她轻声说:“大哥哥会画画啊,真让人羡慕。”
“嗯。”书生应着蓝儿眼睛却不离山景和纸笔。
蓝儿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心生好奇忍不住问道:“蓝儿我虽然不会画但对绘画之事还是略懂一些的。常人作画都是在高阁画室之中,养练心境,心念大千万物形态姿色而画,讲究的是‘心记山川而取之’。像大哥哥这样对着实物临场而画的倒是少见。”
“嗯……这就叫做‘写生’吧。”
“写生?什么是写生?”
“‘工画而无师,惟写生物’。写生就是临摹草木山川禽兽之类,是一种直接以实物风景为对象的绘画方式。”书生耐心地解释,手里的笔一直熟练而自然地不停画着。
“我可以看看大哥哥画好的画吗?”蓝儿说着往木箱里探过头去。
“小妹妹别动。”书生回身拦住蓝儿,说:“这些都是重要的东西,不要乱动。”
“那么……大哥哥讲个故事听听吧。”
“故事?好吧,只要你不捣乱。”
“大哥哥真是好人。”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书生一边继续作画一边问蓝儿,对于一肚子墨水的书生来说讲个故事应该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我想想……有了,就讲一个关于画画的故事吧。”
书生的笔停了,观察山景的眼神忽然有些涣散。他问:“为什么是画画的故事?”
“我、我想大哥哥这么懂画一定有特别好听的关于绘画的故事。要不然……换一个也行……”
“不,就讲绘画的故事吧。”书生说。“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讲了。”末了他低声说道。
“等一下,我去拿笔墨来记。”
“我这里有。”
“谢谢大哥哥,我还是去拿铺子里的吧。”
蓝儿说完跑回后屋取了笔墨,她没有马上返回去而是跑到一间柴房门口朝里面大声说道:“木大哥,又有故事听了,你也来一起听吧。”这才是蓝儿特地跑回到后屋的真正目的。
“你写完我看看就行了。太困,我要先睡一觉。”柴房里传来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
“哼,木大哥越来越懒了,亏我特地来叫你,以后不理你了。”
“快去吧。”男人连打着哈欠说。
“我走了。”
蓝儿打过招呼离开柴房门口回到茶棚。
“好了,大哥哥。我准备好了,可以讲故事了。”
“好。”书生继续绘着画,就这样边画边慢慢讲起来:“这是我自己的故事,说不上是一个特别好听的故事,但却是我最重要的故事。现在我开始讲了:我出身农户家庭,祖上曾中过秀才,全家最期望的就是我能考得功名入仕为官。我三岁识千字,六岁学《诗》,十岁学《经》,十二岁读《史》,十五岁通百家。十七岁时我已经进京中举,时人称之‘神童’。也是十七岁那年我被京城的王大人招为府上书童,我在府里一边陪教王孙子弟读书一边准备三年后的会试考试。我第一次接触到绘画是进府的第二年。那一年我被安排为王府千金的伴读,负责管理小姐日常的读书功课。”
书生换了一种颜色格外认真地在画纸上勾描起来。
“那个小姐怎么样?”一直旁听的珍婆向书生的方向探出脑袋问道。
“知书达理,多才多艺,清秀美丽,气度非凡。‘品拟飞仙,情殊流俗’,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那你有没有爱上那个小姐?”珍婆追问道。
“哎呀,婆婆,你让大哥哥自己讲嘛。大哥哥,你继续说,说到第一次接触绘画。”
“第一次接触到绘画……”书生端详着山色说:“第一次接触到绘画是在院子里看到小姐画假山、画蝴蝶,我看得入迷了以至于忘了答小姐的话。小姐问我,小先生可否善画?我回答不曾习画。小姐又说,小先生若不嫌弃,我可教小先生习画。我怕有失礼节连声推辞了。此后每次小姐练画我都伴随左右,慢慢我迷上了绘画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小姐教授,只有在暇时偷偷练习。终于有一天被小姐发现了,小姐坚持要我和她一同练画。于是此后每日我教小姐作诗小姐教我绘画,我就是这样跟着小姐渐渐学会了画艺。我们彼此授艺,几乎日日形影不离,日久生情我爱上了小姐……”
“哦?呵呵,我真猜得不错。”珍婆乐着说:“我就喜欢听爱情故事。”
“那小姐呢?小姐知道你的心意吗?”蓝儿问道。
“其实小姐在之前就爱上了我。我们开始以诗画传情,很快便坠入了爱河。”
“年轻人的热恋真令人羡慕啊。”珍婆的瞎眼仿佛也笑着。她好像想象着什么,一边说道:“真好、真好……”
“可是——”书生的笔忽然悬停下来,似犹豫着怎样下笔。“可是,我们的恋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被人认可也不会被人接受。她是朝廷权贵的富家千金,我却是无权无势的农民的儿子。纵然知道如此,深陷爱恋的我们也无法与彼此分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说的就是如此吧。我们把每次幽会的回忆作成诗画成画,因为我们害怕有一天我们连回忆也会失去。这样,在相恋相思相愁中转眼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就在我准备参加会试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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