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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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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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欢呼声响起。张妈下意识地钻进了床铺下,双腿软作两根面条,裤裆里一阵湿热。

暗室里突然挤进一片亮光,接着便有一双穿着皮靴的脚伸了进来,张妈吓得紧闭了双眼。等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已是麻林似的好多腿了。满耳都是叽哩哇啦的说话声,她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有人点亮了麻油灯,有人打着手电筒在暗室四壁照来照去。手电光又照到了老太太的脸上。这时,她听得一个人说:太君,这是盛家老太太。这老太太高寿,人们都说她足够一百二十岁了。张妈听着这熟悉的乡音,不由探头朝外溜了一眼,她看见那人有些面熟,正不知他姓甚名谁,忽见有个满脸紫疙瘩的日本人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贾长发!你的说说,盛家会把老太太一人留下来?”

张妈认出来了,这人是贾家峪大财主贾耀宗的儿子贾长发。只听那贾长发道:“不会的。老太婆是何等样人,盛家会把她一人留下都跑了?更何况这老家伙还有气儿呢。”

贾长发的话音刚落,就有手电光照到了张妈的脸上。

张妈被人拉着头发从床铺下揪了出来。

“你的,良民大大的,害怕的不要。你快说说,盛家的这个……”

那满脸紫疙瘩的鬼子朝张妈比划着,让张妈说出盛家的钱都藏在什么地方。张妈这阵儿反不像先前害怕了。她摇摇头,说:“我一个下人,盛家怎会让我知道那个呀?”

贾长发挤上前来,照准张妈的脸就是一个耳光:“不说,就休怪皇军不客气。”

张妈不说话。那满脸紫疙瘩的鬼子用手拨开贾长发,说:“你的,快快说出来,皇军有赏。”

张妈还是那句话:“我一个下人,盛家怎会让我知道?”

那紫疙瘩寻思着,对身边一个小鬼子叽里咕噜了一阵,那小鬼子就跑出暗室去了。过了片刻,领进一个身穿白大褂,肩挎小箱子的人来。那白大褂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老太太的眼皮剥开看了看,便朝着紫疙瘩连连摇头。紫疙瘩指着老太太又叽里哇啦了一阵,那白大褂便又去摸老太太的两手。突然,白大褂两眼放光,猛地将老太太的右手从棉被下拉出来,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嘿嘿嘿笑了。那紫疙瘩也高兴了,抢上一步就要将那戒指脱下来,谁知老太太的手指这时却紧紧攥成一个拳头,怎么也不能拉开来。紫疙瘩朝白大褂哇哇叫了几声,那白大褂咔嚓一个立正,忙从小木箱中取出一个柳叶样的小刀来,寒光一闪,竟将老太太的手指截了下来,戒指被紫疙瘩紧紧攥在手中了。那血糊拉杂的手指跌落地下,又被紫疙瘩辗在脚下。这一切差不多是在眨眼间发生的,张妈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抱着老人大哭起来。

鬼子终于出了暗室。张妈从地下拾起老人的那根手指来,忙忙地去往手上栽,哪里还能栽得上去!张妈嚎啕大哭起来。她想起年轻时常听碛口人说的一句话:春三月的竹笋尖尖,李莺莺的兰花小指。说的是老太太当年在戏台上扮演闺门小旦时的风采。没想到老也已经老了,死也就要死了,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千刀万剐的鬼子呀!张妈的眼泪更汹涌地倾泻下来了。

突然,她的身后“嗵、嗵”连响两声,两个鬼子又返回来了,他们怪笑着朝她猛扑过来。她被他们提溜着扔到板床上……

程家跑反时藏身的洞子打在寨子山村后一条名叫小狐仙塔的拐沟里。

是“沟”而名“塔”的原因大约是因为这条沟靠近一个名叫下塔的小山村。

晋绥军某部三营有个姓陈的排长就是下塔人。陈排长前几日因病回家休养,病刚好他就回营参加了吴老婆山伏击,没想到身子到底还虚弱,转移时竟未追上别的弟兄。他掉队了,不得不只身返回村里。就在他辗转跑近下塔时,发现离村子不远的山上已有了日本兵的踪迹,他担心自己此时回村会把鬼子引进自家村,就拐弯进了小狐仙塔。偏偏进沟不久,就发现了一个跑反的人藏身的洞子。他钻进去发现是程家,就说:你们这洞子不行,洞口正迎着沟口,打洞时留下的新土也太显眼了。鬼子一进沟还不把你们连锅端了?这陈排长便退出洞子就近弄了些枯枝败草帮云鹤、云鹏弟兄俩重新做了伪装。完事后就留在洞子里藏身。

那天从半晌午起,镇街那边不时响起断断续续的枪声。有一阵子,河沿上甚至传来机关枪的对射声。程云鹤估计日本鬼子是想渡河西略,同黄河那边共产党的河防队接上了火。过了一阵儿。枪声稀疏了,便见一股股浓烟从碛口、从西湾、从寨子山、寨子坪以及侯台镇的方向升起,乌云似的将太阳都遮没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又过了一个来时辰,枪声完全沉寂了。

程云鹤隐约听得有人在沟口那边叫道:“乡亲们,日本人走了,大伙儿快回家吧。”程云鹤“呼”地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洞外钻,却被陈排长拉住了。

程云鹤因为起立时动作太猛了点,头在洞顶上撞得生疼,龇牙咧嘴半晌才回过神来,说日本人走了,我们还不回干甚?店铺和窑房怕都着火了,救火要紧嘛。程云鹤嘴里说的是“救火要紧”,实际是为他的小儿子程环操着一份心。因为就在程家人准备离家跑反前不久,程环却不知去向,弄得盛如蕙从离家到现在一直啼哭不止。现在,他得赶快回去打探打探。

那陈排长一步跨在洞口拦住程云鹤说:“别动,等我先出去看看再说。”程云鹏从旁道:“你那病身子怎行?还是我先出去看看吧。”程云鹤说:“你们谁也别动,我先去打探打探。如果太平无事了,我就回来叫你们众人。”说着,趁那陈排长侧着身子拦截云鹏的空儿,闪身出了洞子。

陈排长伸手想拉程云鹤,没拉住,忙又去拦挡程云鹏,说,让我跟老程一起去打探。边说边紧追着程云鹤出洞去了。

谁知陈排长刚尾追着程云鹤出了小狐仙塔,前面突然就不见了程云鹤的踪影。他心中叫声不好,忙闪身退回沟里。陈排长爬上路边山包朝沟外一瞅,立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程云鹤已被三四个鬼子逮走了,同时被抓的还有两个人。有个汉奸此时还在朝着四山里叫唤“日本人走了,快回家吧”。又有几个上当受骗的人陆续走出藏身地。陈排长急了,抽出枪来“叭叭叭”朝着鬼子就是几枪。一个鬼子中弹倒地了,其余的鬼子转身朝着他开火了。陈排长最后看见有个人从路边一堵断墙后飞身跳出,一把拉了程云鹤等隐入墙后。

陈排长倒在了血泊中……

3

原来那飞身跳出断墙,半道上救了程云鹤的人是李子俊副营长。三营从吴老婆山撤出伏击战后,隐蔽在林子深处待命,那时发现陈排长不见了,营长郑磊估计小陈掉队后极有可能往下塔方向走,担心他半道上与鬼子遭遇,便派熟悉碛口一带地形的李子俊潜回照应。李子俊先操近道去了下塔,未见人影,心想莫不是早已落入鬼子之手?就又朝着碛口镇辗转搜索,没想到刚到寨子山村头,就看见了上当受骗落入敌手的程云鹤他们以及随后出现的小陈。

鬼子发现刚刚抓捕到的百姓被人救走,就一窝蜂朝着李子俊他们藏身的断墙后扑来。李子俊朝敌人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倒了一个鬼子,却见有好几个鬼子闻讯赶了过来,便不敢恋战,甩了一颗手榴弹过去,趁乱带着程云鹤他们越过断墙朝山沟跑。敌人紧追不舍,李子俊右腿中了一弹。正在紧急关头,东西两山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还有“杀啊,杀啊”的呼喊声。程云鹤他们趁机扶起李子俊隐入一片梢林后。

那时,鬼子和“皇协军”一千余人正在镇街和碛口周围的村子疯狂烧杀掳掠,听得枪声,忙在轻重机枪掩护下朝着东西两山猛扑。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们顺利占领了两个山头,四处搜索却不见一个人影。可是当他们重新回到山下时,山上的枪声喊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有两个鬼子竟被枪弹击中。敌人二次组织力量朝着山上猛冲,还是未遇抵抗,上山后依旧不见一个人影。如此者三四次,精疲力竭的敌人终于灰溜溜撤走了。

却说国民革命倡导科学,破除迷信,西云寺首当其冲受到冲击。佛国净土从此成为军事要地,神仙居所从此常驻大兵。民国四年山西军用电信局长途电话从兴县直通碛口,那碛口电信局就设在西云寺。次年,又有电报线路从太原架至碛口,西云寺又成为电报局所在地。此后,晋绥军这拨走了那拨来,西云寺时而是司令部,时而是指挥所,刀光剑影常年不息,神仙菩萨都不得不参与谋划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如今西云寺驻扎的是阎督军的爱将王靖国部十九军的一个营,营长郑磊祖籍蒲州,当兵前曾是山西大学堂历史系三年级学生,算是投笔从戎的青年俊杰了。公允地说来,郑营长驻西云寺后还是做过几件深得民心的好事的。比方他说寺内建筑是文物,下令兵们打地铺住在后院戏台及两厢客舍中,不准他们像别的驻军似的随意在供奉帝君神灵之所躺卧,当然更不准随地大小便、信手涂鸦、肆意破坏了。他还说信佛信道是民众个人自由,充分尊重这一自由原是三民主义应有之义,所以他下令兵们将寺内多年积攒的垃圾污物清除干净,敞开大门让香客信徒自由出入。他说在有信徒进香时兵们只有义务保护文物而不准寻衅闹事,尤其是不准调戏妇女……

程珂入寺进香那天傍晚郑磊刚好不在寺内。

程珂是程云鹤的长女,程璐的胞姐。程珂自小生得细瘦文弱,细腻而白皙的小圆脸上配以单眉细眼小鼻子小口糯米小牙,活活一个林妹妹再世。程珂说话、走路、做事,都合着一个轻灵、适度、深含不露的原则。尤其是见了生人,总是羞笑多于言语,别人说句粗话,她便眼圈发红。碛口人爱评头品足,把她和程璐作了对比,于是便说这姐妹俩是“小韮和辣椒配菜”,脾性相差确是太大了点儿。不过,二人都属于百里挑一的美貌人儿,趋时尚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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