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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鸾殿的牡丹依旧开得盛艳,人世间的争权夺势腥风血雨,影响不了它们绽放出国色天香的姿态。有时候也真觉得做一个人还不如做一朵花,花儿过了花期,在努力绽放了生命极致的漂亮之后,便毅然凋谢枯萎,等待明年再发,又会是一季的美丽。人啊,总贪得太多,没有花儿单纯。
刚跨过殿门,便闻一阵笑声,琅琅似风铃。
过了八重屏风,越过圆形拱门,便见里边坐着三个贵妇人,周围环着伺候的命妇丫鬟。
高坐上堂主座的自然是萧夫人,堂下左边首席坐的是萧晚灯,右边首席坐的则是一个美貌女子,芳华约莫双十,长着一双勾魂的丹凤眼,身上穿的华衣是天下名织羽裳坊然出的锦缎,这种锦缎只有汴州才有,富贵人家就是想求也求不得,而汴州是阜阳王的府邸所在。
我暗想琢磨着这个女子的身份,萧夫人看见我了,远远招呼道:“悦容,你可来了啊!”我笑着走过去福身行礼,萧夫人正要为我引见那美貌女子,我道:“娘亲先别说,让我猜猜她是谁。”
早在我进门当会儿那女子就站起身来了,笑盈盈地与我对视,虽掩饰的很好,我仍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种挑衅的味道。
视线往她身上流转了一圈,我笑道:“想必你就是小王爷的心头爱,大名鼎鼎的千籁夫人。”
这天下还有哪个小王爷,阜阳王的长子赵之城呗。
听说这千籁夫人与安倍出身江湖,是跟着兄长走南闯北的卖艺浪人。但凭着这样低下的出身,能成为赵之城的妾那已是十分稀罕的,而她还居然还成了侧室,那不得不说是件奇闻。须知妾的地位低下,说难听点就是伺候正房的丫鬟,但侧室就不一样了,到底算得上是半个主子,而赵之城并未娶正室,她的地位与正室已没有区别。常言道:以色侍人终不能长久。想必她能获得赵之城的宠爱,靠的不单单是她的姿色吧。
千籁夫人笑道:“司空太君果然眼儿尖呢,什么都瞒不过你。”
明明是在夸我,可听在耳朵里怪怪的,尤其是那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隐隐有点讥讽的味道。
我装傻充愣道:“快别叫我司空太君了,就叫悦容吧,咱们年龄相仿,你这么一喊活像我是个老太婆。”
屋里众人笑成一团,尤其是萧晚灯,本来性子就野,现在笑得格外大声。
千籁夫人捏着锦帕掩嘴笑了笑,道:“那行,悦容也别称呼我千籁夫人了,倒教人生疏了,我姓连,单名一个芝,你就跟晚灯妹妹一样,也叫我芝芝吧。”又问:“敢问悦容贵庚。”我道双十,千籁夫人道:“跟我同龄呢,那悦容是哪个月份出生的?”我回道:“未月。”千籁夫人笑道:“哎呀,我是亥月出生的,该唤悦容一声姐姐了!”说罢朝我福身行礼。
未月为六月,亥月为十,我大了她四个月,就这么占了便宜。
见千籁夫人乐呵着跟我攀交情,我也乐意陪她姐姐妹妹的叫得亲热,忙上前将她扶住,道:“芝芝妹妹快别客气了,这不折煞姐姐么。”
当我碰到她的右臂时,我听她嗤地抽了口冷气,柳眉也蹙起来了,很快又恢复神色,但终究没逃过我的眼睛。
我暗暗存了心思,不动声色道:“既然我跟芝芝妹妹这么投缘,这见面茶还是要奉上一杯的。”
她虽是赵之城的爱妃,也不过是一方权贵的妻室而已,而我则是金陵监国,天子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我敬的茶,她是不得不喝的。
丫鬟捧着才、托盘上来,我取过茶盏,她伸来双手接,但左手为上,有意避开了右手,我却故意避重就轻,将茶盏往她右手里送。她无奈顺势接下,颤抖了几下,又不露痕迹地将茶盏放回左手,笑道:“多谢悦容姐姐。”虽是一瞬间的轻颤,但我已经可以确定,她不是左撇子,无疑是右臂受伤了。
这时萧晚灯过来插话:“悦容姐可知小王爷为什么会这么宝贝咱们的芝芝?”
千籁夫人双颊顿红,娇羞地瞪了萧晚灯一眼,嗔道:“你这小妮子,别口没遮拦了。”
我装作很好奇的样子:“是啊,早在金陵时我就听闻小王爷心疼芝芝得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到底芝芝是用了什么本事,让那风流小王爷这么为你神魂颠倒呢?”
千籁夫人的脸更红了,娇羞道:“没有的事,悦容姐你也坏的,跟着晚灯妹妹一道儿打趣我。”
若非她眼中一片清明,我怕早被她这副小女子姿态给蒙骗过去了,便听见萧晚灯说:“那是因为芝芝她有一项好本事,能哄得小王爷开心。”
我好奇问:“什么好本事?”
萧晚灯得意地看着我,深意道:“芝芝她啊,会口技呢!”
“口技?”我很惊奇道:“啊,是不是那种能将任何声音都学得惟妙惟肖的本事?”
萧晚灯道:“正是,就连悦容姐的声音,也能学得一模一样呢!”
这话若有所指,我装作没听懂,笑笑:“那我可不信,得亲耳听听才行。”
萧晚灯看向千籁夫人,眨着眼睛说:“听见了没有芝芝,悦容姐小看你了,要亲自试试你呢。”
千籁夫人把腰杆一挺,道:“试就试,我也不怕悦容姐姐出难题,这便给我一段话儿示范吧。”
我内敛笑笑,便见几只蝴蝶在雕花窗前飞过,随口念了首小令:“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个空。难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的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千籁夫人赞道:“悦容姐姐真是好才华,这首小令是王和卿《醉中天》里的‘咏大蝴蝶’吧。”
没想到她一个跑江湖出身的也深谙诗文,这让我颇为意外,也夸了她几句,便听她用我的声音就着这首小令复念了一遍,果真是一模一样,就我的一些平仄、托音都学得与本人无异。
屋内众人纷纷抚掌称奇,我眼底一寒,随即笑道:“果真是神技啊,若非亲耳听闻,还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本事!”话锋一转,问:“对了,芝芝是什么时候来到东瑜的,若不是今日来这崇鸾殿,怕就错过与你相识了。”
千籁夫人回道:“是跟郡主同来的,先前我家小王爷听说郡主要来东瑜,又听说萧二爷没一道陪着来,念了二爷几句。咱们郡主身子骨不好,小王爷又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放心不下,就让我陪着来,照顾之余也好陪她解闷。今儿晚灯妹妹来沂水小筑找我们,说要来萧夫人这里赏花,郡主染了风寒说不想扫大家的兴就没来,便只有我和晚灯妹妹来这儿叨唠了。”
现在我可确定了,那日跟踪我到宗法府地牢的神秘人就是她了,而假冒我与萧夫人一起引楚沐晓上当继而兵变的,也无疑是她!今日她跟萧晚灯一唱一和的根本无意隐瞒我什么。
她们现在的行为,用四个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耀武扬威!
这时外头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屋内女眷们闻言大惊,都以为是崇鸾殿走水了。守殿的女官匆匆来报,说是弘文殿那里起火了,不是崇鸾殿。
弘文殿,那是大哥楚沐晨的寝宫。
当我匆匆赶往弘文殿的时候,那里已火势滔天,殿前聚集了不少的人,萧晚月和长乐郡主也在现场,萧染抱着萧晚月的腿,漆黑的眼眸里倒影出翻滚的烈火。天赐在那边指挥着,侍卫们拿着水桶前仆后继地往里头泼水,但徒劳无功,火越烧越大。
我冲上去忙问:“大哥呢?”天赐抓着我的手哽咽道:“大哥还被困在里头……悦容姐,怎么会这样,二哥死了,如果大哥再遭遇不测的话……”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唯有轻拍着他的背,这几日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抬头盯着冲天的滚滚浓烟,我脸上神色变幻着。
这时蔺翟云赶来了,脸色苍白如死,抓着身边救火的侍卫,抢过他手里的木桶将自己全身淋个湿透,竟二话不说往弘文殿里跑去。我被他这举动吓住了,他一个文弱书生跑进火场能做什么,发疯了送死不成!大喊:“先生,你回来啊!”他却头也不回跑开了,我无奈追着他跑进火海,却听身后有人喊:“姨娘——姨娘——”萧染竟也追着我进来了!
弘文殿里的火烧得更加厉害,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不辨方向。我早已看不得蔺翟云的身影了,只能循着萧染的声音摸索而去,那孩子真是太胡来了!
找到萧染后,发现萧晚月和长乐郡主也都追着自己的儿子跑进来了,我将萧染往长乐郡主怀里一塞,怒道:“你们进来添什么乱,全都出去!”萧晚月急问:“你呢?”
“我非找到先生不可,你们快离开吧!”说罢准备往内殿跑去。萧晚月追了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不行,你再往前走就出不来了,快跟我离开。”我怎么能不顾蔺翟云生死,便甩开了萧晚月的手。
这时,悬梁上哐哐作响,几片碎瓦率先落下,在地上乒乒乓乓摔得粉碎,随即便见一道烧焦了的巨大梁柱直逼着众人而来。
萧晚月当时就在我身边,惊呼一声:“伊涟!”转身往长乐所在的地方跑去,在梁柱打落之前将她扑倒。
我趴在地上, 焦木打在我的背上,灼伤了整个背部的皮肤,痛得我眼泪直流。我抬头往前面看了看,最后看到的一幕是萧晚月左手抱着长乐右手抱着萧染,看着我惊慌不已,口中喃喃念着:“悦容……悦容……”
又一片梁柱坍塌下来,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正趴着睡在床上,背后椒辣疼痛,房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龙涎香。
刚要起身,一双手从背后探来按住我的双臂,萧晚风道:“别动。”
自那日见到我和萧晚月父子牵手之后,他就冷了我三日,就算一不小心狭路相逢,他都像个不认识的人似的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
没想到一醒来,我却在他的寝宫,还躺在他的床上。
他的手指开始在我背上移动,一股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散开,指尖所到之处,那椒辣的痛感便被一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