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桃源遍地是黄金真的不过分,你看那些外地人,不论是夹公文包的、拎手提包的、扎缠腰包的,包里一定是大捆的钱。他们来桃源也许是标会、也许是买桃花彩选、也许是送货,就是不可能来旅游观光、更没有什么盛大会议等他们出席。跟随他们涌入桃源的还有惨淡经营的马戏团、跳舞的草台班子,干哪一行、干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在桃源出现。
我读了《海峡日报》鼓呼写的报道,三把火将桃源的繁荣归结为旅游兴市战略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为了进一步推进旅游兴市战略、拓展旅游资源、树立城市良好形象,三把火在报上吹嘘:
一、为了突出桃源旅游的桃文化特色,由文化旅游局负责,筹建桃花街的一座桃花仙子、三十七个石桃的花岗岩雕塑,铺设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路面砖。要确保规模之大、数量之多能称上世界之最。
二、经过批地立项、挂牌招标等手续,酝酿已久的桃花坞别墅区已破土动工。别墅区应当在山岗上、溪水边,台榭之周、庭院之内,一律种上桃树,春天要有遍地桃花、凝霞敷锦的效果,展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美景。
三、按照上面争取一点、市里拨款一点、单位自筹一点的原则,兴建文化旅游大楼,文化馆搬到新楼内,空出观桃阁专做旅游设施。
鼓呼还引用了一大段三把火的原话,“桃源桃源世外桃源,谁不知道陶渊明写过《桃花源记》?我们为什么要在桃花街建桃花仙子的雕塑?为什么要搞三十七个石桃雕塑?为什么要铺9999块拼有桃花图案的大理石地面砖?我们建好桃花街的目的就是吸引人们的好奇心、注意力,制造品牌效应,为这座城市赋予一种文化底蕴,带动旅游相关产业的发展。美国的华尔街、金融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一种文化。把城市的品牌炒大了,一些附属的服务业就带动起来了,把好奇的人吸引到桃源来。看的是世外桃源、说的是桃文化、睡的是桃花坞、吃的是水蜜桃、玩的是桃花彩选,通过这种炒作和拉动,谁来我们桃源回去也忘不了。桃花街要起到城市代表的作用,各级领导视察也好,作为一种经验也好,人们一提到桃字,就会想到我们桃源。所以,桃源市的干部群众一定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
第五章:金钱(23)
陶传清父女同时出版专著,在桃源文化史上算是个奇迹。《水蜜桃丰产栽培》封面就是一片灿烂的桃花,陶传清的大名醉卧花丛,铜版纸质、坚硬衬页包装出书本的大气,宽大勒口上印有醒目的作者头像;《湮没的理想国》则是一派朴素风格,封面黑白套印显示历史的深邃感,附录排出《大师原创文库》作品目录,余冬雪、贾一平等炙手可热的大师级人物与花季赫然并列。
文化旅游局在市委会议厅召开隆重的作品研讨会,三把火在讲话中指出,“一本是实用技术、一本是文学艺术,一本以科学知识教育人、一本以优秀作品鼓舞人,一本是毕生经验的结晶、一本是青春激情的思考,两本书意义各异、作用不同。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父女两代人都有一颗热爱家乡的心,都是宣传桃文化,都是为旅游兴市战略作贡献。”
三把火几句话说完就走,临走前说:“我们邀请了厦门大学建筑设计院的专家,来设计桃花坞别墅区,我要带他们去实地看看,对不起大家,告辞了。”
全体自觉起立,目送三把火离开会场。让我感到奇异的是,送三把火下楼的不是沈局长,而是花季。沈局长招呼大家坐下,讲了一通两本书出版的重大意义。我转换念头,也许沈局长要讲话没空,这么一想,心里坦然多了。沈局长废话连篇,接着是文联主席和几个诗人发言,我是以诗人的身份出席研讨会的,自然跟这些诗人坐成一排。
沈局长点了我的名,我却无话可说,因为我的心思再次被花季打乱。花季出去得太久了,回来的时候,脸比红透的水蜜桃还要羞涩,眼神出现一种新娘才有的幸福迷离。嫉妒像海浪一样翻滚,经验警告我,有另一个男人在耕种花季的心田。
花季本来是准备发言的,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会场,几次欲言又止,可能是怕说漏了嘴,干脆不吱声。
由于时间关系,陶传清代表作者简单介绍了自己书中的精髓:“我是边实践边总结,稳靠地掌握了一套关于玉露水蜜桃育苗与种植技术。育苗有六字要诀:复壮、提纯、选优。所谓复壮,就是恢复树苗脱土后的元气,适当施肥,使树苗充满生机,要领是辨别优劣苗;所谓提纯,就是去除桃树苗中不是玉露水蜜桃的树种,保证树种的单一性;所谓选优,就是在确定是玉露水蜜桃后,优中选优,保证树苗的成活率。
至于如何种植玉露水蜜桃,我也有一套口诀:选好种、育壮苗、矮化整形、科学修剪、合理施肥、综合防治病虫害。选好种、育壮苗是基础。树苗移植后,在树苗的成长过程中要注意矮化整形、科学修剪。此外,施肥要妥当,对病虫害要早治、巧治、治好。”
研讨会以陶传清一句自豪的话结束,虽然这句话不显山不露水。“拙作就不可能到处送了,没拿到的朋友,只好拜托他去新华书店买。出版社总共才给我两百册样书,市图书馆、师专图书馆还要存一些,没办法。”
晚上在“世外桃源”开了五间包厢,沈局长有言在先,全部由我买单。除了与会人员,陶传清还请了村里的几个长老来吃饭,其中一个蓄山羊胡的老头竟然是陶传清的叔公。我就跟这帮人同桌,陶传清提醒我,“他们有话要说,到时候我来回应他们,你只管点头就是。”
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受到桃源疯狂暴发的是武陵村人,如果说桃花会是狂飙,桃花彩选就是风口;如果说桃花会是海啸,桃花彩选就是浪尖;如果说桃花会是洪水,桃花彩选就是漩涡。而这个处在风口浪尖的漩涡,正是他们的陶氏祖祠,天哪,每天有多少钱在里面打滚,又有多少破产与暴富的悲欢,作为地主,武陵人怎能满足每辆车收二十块停车费?
武陵人的不满情绪终于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爆发了。酒过三巡言归正传,山羊胡是这样表达的:
“最近村里不太顺,损了两个壮丁,新出生的三个婴儿全是女孩儿。请风水先生看了,说是祖祠里桃花彩选,祖先受到惊扰。”
第五章:金钱(24)
山羊胡说完就等我的态度,全桌人都撂下筷子,静静地睃我,包厢里只有我咀嚼的声音。陶传清干咳一声,眨巴眨巴烂眼睛,当起了我的代言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子,在座的都是哑巴的长辈,我来向他提几条要求,你们看看行不行?现在,正是水蜜桃大熟的季节,年行不好,价格上不去。我想,每个参与桃花彩选的客人多收十块钱品尝费,发一个塑料袋,请他们上山吃桃子,吃多少算多少,还可以带走一塑料袋。这样,就等于每个客人向我们买了十块钱水蜜桃。还有呢,寿星佬屡屡托梦显灵,很多人想拜又找不到地方,我想在祖祠侧厅塑一尊寿星桃神,以解燃眉之急。寿星桃神旁边设一个功德箱,让他们扔钱,箱里的钱全部归宗祠。古时候,我们武陵村有夏至游桃神的习俗,五十多年没有游桃神了,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恢复起来?这个费用也由哑巴来出。”
山羊胡强忍住激动,用眼光征求大家意见。大家都笑了,这是心照不宣的笑,意味着双方达成共识。
我将鸡块连骨头慢慢咬碎,就一口酒吞下去。此间,山羊胡突如其来的刁难被我咀嚼透了,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凡事都可以用钱摆平,或者说凡事都会落到钱上,钱就是衡量一切的尺度。
用钱来衡量一切,不是有多合理,或者多科学,而是最简单。因此,陶传清不说钱,也是说了两件事,因为这两件事就是钱。
遵照古制,“大福首”是按陶姓四大房轮流的,在每年夏至桃子大熟打蘸时,每房都得推选一个大福首出来,四个大福首照轮流,已当过总头的房就不能再当总头,次年由第二个房去当总头。但四个大福首在收租、保管、出纳、采购等工作上有分工。分工按协商,协商不了再拈阄,认为桃神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四个大福首的总主持人除了自己分到的任务外,还要主持全盘工作。五十多年前的事没人记得了,无疑的,陶传清就是今年四大福首的总主持。我和鞋匠都是陶传清的半个儿子,跟他老人家鞍前马后跑腿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我要做的事情主要是花钱请十番、请和尚、请木偶戏;请木匠扎一杠香案和几棚“古事”;选好坐古事的男孩儿。我请晋江的师傅木雕一尊坐姿的桃神、玻璃钢塑一尊站姿的桃神,晋江师傅被难住了,他没听说过什么“桃神”,我告诉他桃神就是寿星佬,寿星佬手上都托一个桃子,所以也叫桃神。师傅又提一个要求,抬桃神的轿子也要他来做,“要不然桃神安不上轿子我不负责。”等我答应了他要的工钱,师傅又提一个要求:
“抬轿子的轿杆一定要棕树才行,棕树柔软,游起来有一点点颠的效果,别的木头就不行了,硬梆梆的非常难受。不过棕树要你们去找,我人生地不熟,找到也砍不来。”
我又到哪里去找棕树呢?这个任务只好交给鞋匠,鞋匠马上就以此要挟我,他说:
“芽芽听说她班上的李小明要坐古事棚,也整天闹着要坐,你是她二姨丈,我看就答应了吧。”
这可不行,“坐整古事棚的只能是男童,女孩坐了不吉利的,这是规矩。”
鞋匠也不跟我辩论,脱下拖鞋拍死一只苍蝇,说,“那你就自己去找棕树吧。”
这是什么破事儿,真是气死人。考虑到其他杂七杂八的还要由鞋匠去跑腿,只好答应了他的条件。“不过,”我说,“第一,这事儿不能让爸爸知道;第二,到那一天得先给芽芽化好妆,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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