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胡大爹冷冷道:“不用商量,都在这里好好待着,你要做事就去教私塾,胡家的孩子死得差不多了,要赶紧把这些孩子都培养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胡长宁从不知要如何人争执,尴尬地笑道:“大伯,现在时局稳定了,我姆妈怕长沙的房子给日本人占了,那可是我家大女婿花了大价钱买地。”
“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胡大爹将抹布砸在地上,恨恨道:“你家老的糊涂,难道你也糊涂,在这里好歹能保你一家平安,长沙那是个火坑,你懂不懂!”
胡长宁说不下去了,真是左右为难,胡大爹最见不得他这个懦弱的样子,直后悔当初没把这孩子强留下来,让他被胡十娭毑那泼妇教成这个样子,想起刚刚还冲那不要脸的泼妇赔了笑脸,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头顶,骂骂咧咧走了。
第十二章 **三十三年八月八ri(2)
听到胡大爹的骂声,胡十娭毑本就打碎的自尊被人一脚揉成了泥,更是一秒钟也呆不住了,毕竟长沙才是她的家,放着那么好的房子不住在乡下受气,连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她是个心里有事就没法安生的脾气,立刻来了精神,召唤毛坨,苏铁能跑,毛坨却不能跑,乖乖地下山,听她说要回去,心里老大不乐意,男孩子都贪玩,在长沙他只能在胡长宁压制下读书,而且有读不完的书,他为了讨大家的欢心不敢说什么,其实早就有些抗拒,回到乡下才算如鱼得水。而且姆妈没了,整个家里都是她的影子,提醒自己的愚蠢,他如何敢去。
胡十娭毑精明得很,看出他的小情绪,正憋了一肚子火出不来,破口大骂,苏铁看出她无理取闹的意思,连忙让两个孩子去田里玩,好声好气道:“娭毑,我正好要去长沙帮人看病,哪天一起走吧!”
胡十娭毑求之不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就去收拾东西,连胡刘氏来问也懒得搭理,胡刘氏左右为难,到底还是想回家看看,连忙帮她收拾行李,柔声道:“姆妈,他们待我们不薄,有话还是好好说吧!”
这事如何说得清楚,而且谁开口都不合适,胡长宁是个软趴趴的性子,胡大爹一贯强硬,胡十娭毑把头一拍,突然想到被刻意遗忘的那个人,打发胡刘氏自己收拾东西。想起刚才太丢脸,连忙从门后摸出拐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来了。
果不其然,毛坨还是不计前嫌跑来扶她,倒是秋宝有点怒其不争,甩手走了。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胡十娭毑一颗心犹如在油锅里过了一遍。连头也不敢抬,生怕山里头地湘君跑出来骂人。
找到薛平秋时。他正被大家催促着回县城,村里的事情用不着他管,看好城里那一摊事情才是正经。
在塘里好好洗了把脸,薛平秋嘻嘻笑道:“娭毑,下来,沁凉的呢!”胡十娭毑看水清得喜人,正在跃跃欲试。只听胡大爹遥遥唤道:“老堂客们不要下水啊,莫要破坏风水!”
胡大爹是个老封建,看不起女人,规矩多得要死,都到这个年代了,还不准女人上桌吃饭,村里生了女娃别人都不会叫他,反正叫他也不会去。
胡十娭毑气得眼前直发黑。薛平秋无语地看看胡大爹,连忙上来,赔笑道:“娭毑,你要吃点什么,我从城里带回来。”
不提还好,胡十娭毑又是怒火中烧。她没事喜欢吃点酸酸甜甜的小零食,在长沙的时候随时想吃随时有买,大家也都知道,经常会带回来,到了这鬼地方,一个铺子都没有,胡大爹家里管得严,花生瓜子红薯片萝卜干等等,只要家里有随便吃,但是想吃零食。不行!
毛坨看出端倪。朝薛平秋拼命使眼色,薛平秋当然也明白。正色道:“娭毑,您小心,城里太乱了,到处看到杀人啊!”
胡十娭毑浑身一个激灵,垂着头往回走,薛平秋吁了口气,满脸黯然,旁边地里,秀秀正将隔好的稻穗堆在一起,见状压低声音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娭毑已经念了好久要回去了,你得空去长沙打听打听,看家里在怎么样了。”
薛平秋做事稳妥,如何没去打听过,听她这么一说,拳头攥得咯吱直响,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秀秀瞠目结舌,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胡十娭毑地背影,长叹不已。
胡刘氏从胡十娭毑脸色看出名堂,正要把行李归原,胡十娭毑按住她的手,眸中掠过奇异地光亮,咬牙切齿道:“你们别走,我一个人回去瞧瞧,看看鬼子兵把长沙折腾成什么样子!”
“那怎么行!”胡刘氏急得脸色煞白,胡十娭毑瞪她一眼,“怎么不行,我做事还要跟你报备吗,我跟苏伢子去!”
胡刘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等她出去找人,只得赶紧去找胡长宁商量,果然在祠堂的小院里找到人,看到他满脸憔悴,毫无生气的样子,心疼不已,也不好拿这种小事来烦他,陪着他坐在院子里,默然无语。
胡长宁何尝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自己力量微薄,哪里能对付那帮老人家,她不开口,他正中下怀,两人挨在一起坐着,突然都觉得人世到此若是尽头,不啻为一种幸福。
然而,时光怎么能停止在这一刻,一阵凄厉的唿哨响起,田里的青年人和孩子瞬间没了影子,只剩几个老人家收拾残局。很快,一辆吉普车缓缓开到村口的晒谷坪,薛平秋仗着跟县城的人熟,怕他们动手,连忙从藏身之地出来,挥舞着双手相迎。
苏铁交代毛坨看好娭毑,也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胡大爹跟上来,闷闷道:“什么人?”
“陈翻译!”苏铁话一出口,看到陈翻译恭恭敬敬伺候着下车地的日军军官,脚步一顿,恶狠狠道:“还有好多畜生!”
胡大爹心里咯噔一声,正眼一看,可不就是,陈翻译这辆车只是打头阵的,后面那些不是畜生是什么!
人已经来了,胡大爹如何能跑,只是冷汗太多,腿肚子直打颤,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苏铁暗暗叫苦,连忙去扶,看到车上慢腾腾下来的胡长泰,手上不知不觉用了几分真力,胡大爹正发懵,这下倒被他掐清醒了,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老泪纵横,嘴唇颤了许久,挤出几个模糊的字:“这也是个畜生!”
第十二章 **三十三年八月八ri(3)
从头到尾,胡长泰没有任何表情,犹如行尸走肉,陈翻译冷眼看着,和军官说得愈发兴致昂扬,军官显然十分高兴,频频点头,高高举起手。
只听齐刷刷的闷响,后面的十来个鬼子端起了枪,胡长泰终于结束梦游,赔笑道:“陈先生,太君这是哪里不满意?”
陈翻译和他嘀咕一阵,两人哈哈大笑,苏铁在远处高声道:“松本桑,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看到野兔子呐?”
军官仰头大笑,用发音怪异的中文道:“苏桑,恭喜如愿以偿!”
苏铁只觉心中有什么牵引着沉沉坠下,好在早有准备,强笑道:“多谢关心!”
陈翻译高高抱拳道:“苏医生,不得不说,你真是我们的福星。我们的病刚好,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从衡阳传来,方先觉抵挡不住,投降皇军并接受改编。”陈翻译斜了胡长泰一眼,见他面如死灰,真有说不出的痛快,大笑道:“他们抵抗了四十七天,害得皇军费了那么大的劲,要活下来可没那么容易,且不说皇军不会放他们甘休,蒋介石的飞机天天轰炸衡阳,那可没管他们会不会被炸死!”
苏铁的手在长袖里抖个不停,拧着眉头作沉思状,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看起来真正心情愉悦,而且为了某件事情还在努力筹划,陈翻译这时候倒给他留面子,挤眉弄眼地笑道:“赶快把人弄回来吧。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苏铁笑道:“说定了,到时候不管你公务有多繁忙,一定要去长沙!”
“长沙?”陈翻译愣住了,又立刻恍然大悟,“长沙是省城,确实机会比较多,聪明!”
“小秋。叫堂客们做饭!”胡大爹看着那明晃晃的刺刀,什么念头都没了。一心要早些送走这些瘟神。胡长泰点头哈腰请松本进屋上座,胡大爹亲自倒了芝麻豆子茶过来,松本眼睛一亮,颔首道:“早就听说这是本地招待最尊贵客人地东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很香很好!”
有了茶,自然要有点心。胡大娭毑一样样摆出来,松本看得眼睛发直,连声叫好,态度也和缓许多,向胡大爹询问了许多风土人情,胡大爹一一作答,宾主尽欢,真是其乐融融。
里面如此。外面那些鬼子可没那么客气,大家三三两两一队,本来要将老人家带走做民夫,被陈翻译好声好气拦了下来,继而一家家闯进去,从米缸到床铺翻个底朝天。收获颇丰,除了陈翻译交代过的胡家主屋,大家都遭了秧,整个村子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
苏铁拉着陈翻译站在胡家主屋外头说话,一边紧盯着鬼子的情况,陈翻译笑道:“别担心,即使是皇军,他们这些当兵的也不容易,他们出来也没有白跑的道理。我早就说了。这里是胡先生和苏医生的家。动粗大大的不好!”
苏铁敷衍着应了一声,担心胡十娭毑那个烈性子会闹。赶紧往邻近那间屋子跑,看到毛坨将胡十娭毑抱得死紧,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冷冷道:“你想害死全村,就拿刀上去给人当靶子,自己先被戳成蜂窝!”
毛坨知道利害,抱得更紧,呜呜直哭,胡十娭毑也是一时被怒火蒙了心,很快平静下来,软软坐在门槛上,又迅速被毛坨拉进屋子里。
苏铁朝毛坨比个手势,示意千万不能出去,关紧房门转身就走,听到坪里一声惨叫,惊得魂飞魄散,飞扑而出。
“疯婆子!疯婆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陈翻译捂着额头,一边躲避胡三娭毑疯狂地追打,一边痛骂,胡三娭毑满头白发飘散,眼睛瞪得铜铃一般,面目无比狰狞。
松本和两个卫兵率先冲出来,身后跟着满脸恐慌的胡大爹和胡长泰,胡三娭毑见到鬼子,眼睛红得似要喷血,抄起棍子疯狂地扑来,松本并不躲避,眉头拧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