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涿鹿原上,老马破车,去向千里外的黄河。
“蚩尤,你怎么又跑回来了?”风伯没好气的看着他,“你不会说你是对大王忠心大发吧?”
“呸,那老贼头那么阴险,我就狠不得砍了他,哪里来的什么忠心?”
“对啊,我就说要砍了他,”雨师说,“砍了他我们就不用发配了。”
“唉,”蚩尤仰身躺在破车上,“我要是还能有那股力气,现在一百个黄帝都砍掉了。可是偏偏想砍的时候,又怎么也用不出力气来了。”
“焚天之炎,烈火之帝,”车前的共工忽然说,“你是炎帝的子孙,你那股力气和他一样,就象野火。如果你不是个大傻瓜,确实是一百个黄帝也死了。”
“好好睡觉吧,疯子,”蚩尤不屑的撇了撇嘴,“我为什么要杀黄帝啊,说着玩玩的。他家的土地虽然大,我们神农氏的也不小,我又不稀罕抢他的位子。”
“十八年前,这里叫坂泉,它现在叫涿鹿,是因为黄帝害怕坂泉这个名字,”共工手指原野上最远的地方,“从这里到太阳落山的地方,是你们神农氏的家,炎帝的光辉一直照耀到常羊山。”
“十八年前?”蚩尤猛的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沉静的共工。
“那时候炎帝有八十一个孙子,所谓神农氏八十一兄弟,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不过不包括你这样的胆小鬼。”
“八十一个?”蚩尤好象被闪电点燃了记忆,九黎野外的石碑上就是八十一个名字,炎帝曾在风雨之夜抚摩着那些名字哭泣。
“当时神农部称霸中原已经三百年了,而到了炎帝声势更盛,因为你爷爷精于药理,曾经亲身尝试百草,取药救人,又把药方传遍四方,救人千万。所以你爷爷也是自古第一个加帝号的霸主。”共工笑着说,“没有他的药,我根本活不到那么大。”
“可是炎帝罢武休兵,自以为所谓仁义可以安抚天下。你爷爷是个傻瓜!”共工冷笑着指着蚩尤的鼻子。
“你说什么?”蚩尤咬牙逼了上去。
“我说你爷爷是个傻瓜!”共工恶狠狠的说,“如果他不是罢武休兵,以神农氏之强大,又怎么会在坂泉一战血流成海?又怎么会把那八十一王孙的尸体留在这里,只救下你这个废物?”
“那时候公孙氏以公孙轩辕为首领,改为轩辕氏,轩辕以一统四方为心愿,东取太昊,西征少昊,北方又击溃了颛顼部。等到你那个傻瓜爷爷劝说不成,准备兴兵讨伐的时候,神农氏竟然连一千人的战士都没有,而黄帝的大军已经逼到了坂泉十里外,这就是你爷爷的愚蠢,”共工长身而立,长叹道,“不过你爷爷也不愧烈火之帝的名号。竟然带领你那八十一个兄弟和仅存的战士出战轩辕,最后这里每根草上应该都是血吧?”
共工鄙夷的看着呆在那里的蚩尤:“据说轩辕部最后战死上万精兵,五大神将,才把神农氏的乌合之众击败。不过那一千多乌合之众却至死未有一个人逃走,战后查看尸体,竟也没有一具尸体扔下武器。”
“有人说,那一千战士中竟然有很多是女子,而且是你们神农氏自己的家眷,”共工摇头,“那一战的惨烈已经可想而知了。你爷爷就是这样用自己的骨血拼死一战,最后让神农氏的人有时间逃离坂泉远迁到九黎。”
“知道了吧,”共工狰狞的冷笑,一把抓起了蚩尤的头发,“你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因为他们都死了!现在这辆破车就从他们的尸体上碾过去,他们还在黄土下面看你呢!而你,就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家里,象个可怜虫那样,幻想有一天轩辕那个老东西会放你回到九黎那个又偏僻又荒远的地方去。”
共工象一头野兽那样摇晃着蚩尤的头,看着一张木然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蚩尤就象吊在共工手上的一匹破布,只是摇晃着摇晃着,没有一丝反抗,也没有一丝表情。好象全部的灵魂都被共工晃了出来,只剩下一具高大的躯壳。
风伯和雨师不顾一切的跳了起来,一个抱住了蚩尤的身体,一个拉住了共工的手:“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共工不屑的舔了舔嘴唇,“我是个说故事的乞丐,当然是讲个故事给这个小家伙听。你们用不着大惊小怪的,现在不是你们着急的时候。想不想知道你们的亲人被埋葬在什么地方啊?风伯,知道为什么是你叔叔把你抚养大的么?雨师,你那个又混帐又胆小的老爹是不是还会在深夜抱着你母亲的牌位哭啊?”
“哈哈哈哈,”共工仰天狂笑,看着风伯和雨师脸色惨白的跪倒在马车上。风伯呆滞的坐着,而雨师不由自主的用手捂住了脸。
“我还以为你会哭呢?小家伙,”共工目光回到了蚩尤的脸上,最终失望的耸了耸肩膀,“想不到你连哭都不会了,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就在他要扔下蚩尤的那一刹那,他忽然看见蚩尤的眼睛抬了起来。共工被那种眼神刺了一下,他的神情凝滞了短短的一刻。而后共工魁梧的身体横飞出去,砸在了驾车的铁卫身上,一行鲜血从他头发间涌了出来。这次轮是共工呆在了那里。
残阳如血,风伯和雨师不敢相信的看着蚩尤在夕照中模糊的身影。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扔掉了手里的土砖:“你们别怕,疯子死不了的。”
于是,马车继续远去,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共工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鲜血,继续冷笑。雨师和风伯坐在那里,看蚩尤慢慢的嚼着包裹中的肉干。
锦瑟无端五十弦。
露浓,当指尖扫弦而过的时候,瑟弦上凝结的露珠滴落,瑟声也有一点嘶哑。
云锦抬起头看月色,月色在远树背后,树梢上有短裙长带的身影,临风欲举的轻摇。
树梢忽然空了。不带一点声息,魑魅仿佛踏风来而,走上了云锦的窗台。然后妖精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公主,你没有去送他么?”
“大王已经不准我离开家了,我在窗台上看,却怎么也看不到。”
“他还是被抓去了,有大鸿在,我无能为力。可惜刑天却不在这里。”
“魑魅,你说大王真的会……杀了他们?”
“千年黄河路,路下多少骨。水退终不返,都作今朝土。”魑魅凄凉的笑着,“就算轩辕不下毒手,古来黄河边,又有过几个归人?”
“连你也救不了他么?那怎么办……怎么办……”云锦低下头去,紧紧的握起了拳头,手心里忽然有血丝透了出来。云锦忽然抬起头,泪如雨下:“那该怎么办啊?”
然后云锦愣住了,被衬着圆月的魑魅正静静的看着她,静静的泪流满面。
悄无声息的夜里,两个女子相对着流泪,地下的影子修长而孤独。
魑魅眉头紧蹙,捂住胸口,猛的咳嗽几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啊,魑魅,你又吐血啦?”绿头发的小东西惊慌的从窗台下探头出来,“你现在剩下的血可不多了,再吐吐就吐没了。”
“你跑到哪里玩去了?”魑魅忍着眩晕把魍魉从下面揪了出来,随手扔到了云锦的怀里。
“公主公主,”被云锦抱着的魍魉抬起的小脸,焦急的说,“赶快把魑魅藏起来,她现在的妖气弱得不成样子,顶多只剩下一百多年的修行,再不吐纳养气,她马上就变回原形了。”
“啊?”云锦惊慌起来,“魑魅的原形是什么?”
“气,魑魅只是一团气。她原来就是兰花边的一团空气,因为想变得象兰花一样漂亮才修炼成这个样子的,如果她变回原形,那么立刻就会散掉的。”
云锦脸色苍白如纸,而此时的魑魅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悠远的兰花香气,她却在那团香气里无力的垂下头去,渐渐的模糊了。
后土殿。
“蚩尤那么凶悍?”黄帝脸色有点难看,“那么我们别逼得太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是,”风后点头,“而且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人手,臣要治理涿鹿上下,英招听说蚩尤变的和炎帝一样凶悍,于是又感了风寒,应龙……大王您相信应龙么?”
“算了吧,”黄帝叹息,“可是大鸿跑到哪里去了呢?”
一千里外。
“将军,我们追了一千里,还没有追到蚩尤,是否应该回去和大王禀报?”士兵小心的问衣衫褴褛的大鸿。
“不!我们既然是大王的将士,就一定要死忠于大王!百折不挠,虽死无悔!”大鸿捂住破裤子上的漏洞,依然是豪气勃发,“你们现在去采野菜摘蘑菇,剩下的人生火烧汤,找几个跑得快的去附近找村子换点油盐。蚩尤他们必然是沿着一路逃了下去,我们必要追到他们方能回禀大王!”
第二十二章 野猪林
我梦见了爷爷。
我梦见战斧上铁的光辉。
爷爷在原野上赤裸着雄健的上身,将巨斧举向太阳。阳光如千千万万的金线穿透了晨风,在晨风间飘落血花的雨。爷爷对着太阳吼叫,嘴里吐出的狂风拉直了他花白的虬髯,吼声让天地一起震颤,就象末日天崩的前兆。而他的脚下是我,是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躺在无边的血泊中,无边的血泊中有无数的我。
无数的我瞪大无数双木然的眼睛仰望战神一样的爷爷,看他在荒芜的大地上嚎叫而哭泣。
来自北方的风,风卷起泥土,泥土遮蔽了天空。
那是怎样的黑暗?压向我的身躯,掩埋我的眼睛,我的心在泥土中下沉,沉到大地的最深处。我和我的兄弟们沉沦在一起。
朦胧中看不见爷爷,只有一个孤峭的身影穿越风和土,他说:“都埋了,都埋了……”
他说:“人埋了,还能挖出来,心埋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心不能死!”
屋外响起沉浑的号角,随着夜风传出很远很远。
蚩尤浑身冷汗,从破竹席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