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琴住不上房子,就气得大哭。张惠琴不会在外边哭的,张惠琴在人面前总是昂着头,越是艰难张惠琴越精神,回到家里就不行了,在丈夫跟前就忍不住了,就呜呜把嘴哭歪了。王拴堂就拿镜子说事儿,一提镜子,张惠琴的哭声就止住了。王拴堂告诉妻子:“你天天照镜子哩,你就没发现镜子的好处吗?”妻子跟兔子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的,倾尽心力听丈夫给她灌洋米汤。丈夫王拴堂万分真诚地告诉妻子:“这狗日的上海镜子,把人照得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越活越爱活。上个礼拜我去乌鲁木齐,顺路去了一趟大十字商店,服务员还是当年那个服务员,五十多岁了,跟个小伙子一样。我说同志呀,你顿顿吃人参得是?人家服务员就笑我没见识,人家就指着货架上的镜子,这么多宝贝围着我,我能老吗?我想老都老不成。人家告诉我,全世界最好的镜子在巴黎,巴黎女人最漂亮,美国、苏联都比不上,巴黎下来就数上海了。你看咱乌尔禾的上海知青,跟画儿上下来的人一样。”一个月前来了一批上海知青,张惠琴是见过的。那时候张惠琴的耳朵已经远远不是兔子耳朵了,张惠琴的耳朵成了雷达,丈夫的一言一语一下子重要起来,丈夫声音小小的,跟说悄悄话一样,贴着张惠琴的耳朵根,告诉张惠琴:“跟你一搭来的女同志都变成碌碡了,变成麻袋了,变成水缸了,变成老油瓮了,你没变嘛。”丈夫的声音慢慢大起来,高声大气地告诉妻子:“你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漂亮,你再住上一栋好房子,你还叫别人活不活!”丈夫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顿,咬紧牙关,跟子弹一样一颗一颗射出来,击中了妻子的心窝窝,妻子再也不闹了,妻子彻底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咱就生娃娃。王卫疆就生在地窝子里。
妻子怀孕不久,边境吃紧,各团场抽调人马到边境组建新团场,一字儿摆开。乌尔禾已经很偏远了,乌尔禾抽不出多少人马,顶多一个连队。也就是一个连吧,也不往边境线上开,往边境那边靠一点,不至于出现空白地带。乌尔禾到托里到和布科赛尔大草原之间有一片大荒漠,稀稀拉拉长些杂草,哈萨克人蒙古人转场的时候,在这里打个尖就匆匆离开了。那地方可以算是乌尔禾绿洲静静的后院,白杨河上源星星点点的泉水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在那里种庄稼是不可能的。动员大会开了好几次,自愿报名的人很少,赵排长和张老师不用动员,他们两口子总是冲到第一线。也不是赵排长有多么积极,是他老婆张老师总跟他拧着,他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他们一家一直跟王拴堂、张惠琴作邻居。组织上就把赵排长官升一级,到新组建的牧业连去当连长,牧业连几乎全是单身汉,有家室的就赵连长一个。张老师当不成老师了,牧业连没孩子,办不起学校,张老师宁愿去当牧工。不可能让她当牧工嘛,就当她说气话,据说那里有牧区的马背小学,以张老师的教学水平当校长没有问题,张老师真的当了副校长。
第一章 地窝子2(4)
王拴堂、张惠琴也在牧业连的名单上,听到消息,张惠琴都晕了。她原以为把孩子生在地窝子里就已经很伤心了,现在要让她到荒漠上去住帐篷,也不是帐篷,团里派人专门盖了房子,石头砌的墙,那地方都是沙土和石头,起伏不定的小石冈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地取材,打下石料,压上红柳笆子、芨芨草笆子。据回来的人讲,那房子跟碉堡一样,炸弹都炸不塌。
奇怪的是名单里边没有海力布叔叔,大概是疏忽了,老光棍海力布不哼不哈,太容易让人遗忘了。另一种解释,海力布没有家室无牵无挂,力气大得顶一头牛,是少有的壮劳力,连里不想放海力布。海力布就这么给落下了。海力布是自己报名去的,海力布的地窝子跟王拴堂家连在一起。王拴堂家有什么动静,会传到海力布的耳朵里。海力布听到女人的哭声,就到连部去问连长去牧业连的人够不够。连长说人早都够了,没你的份儿。
“我要看名单。”
连长跳起来:“你以为你是团长,你是师长,你来指挥我?日他奶奶的。”
“你给不给?你不给我就走人。”
“你走吧,走远远的。”
海力布走到门口,撂下一句叫连长心惊肉跳的话:“我不在团场干了,我当盲流去呀,新疆地方这么大,老子随便往哪个湾里一躲,就能养活自己。”
“你站住,站住!站住!”连长急了,赶紧从抽屉里取出本本子,摇得哗哗响,连长舍不得这个壮劳力。海力布大模大样翻开本本子,找到牧业连的名单。团部从各连抽调,别的连去的都是小伙子,他们连已经抽了赵排长张老师一家,加上王拴堂一家,都是拖家带口的。海力布跟个大首长一样,“你这连长当的,别的连队去单身汉,咱们连一去就是一家人。”海力布抓起一支笔,“老赵去升官呢,张老师拧麻花呢,王拴堂是我邻居,你们欺负到我邻居头上了,下一个就是我了。”海力布叔叔划掉王拴堂、张惠琴,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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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顶俩,就这么定了,往上报,有问题我负责。”
“你负责,你个大头兵你来指挥我?”
“我指挥不成?”
“嗨——”连长把帽子一甩。
海力布把袖子一捋,“嗨(鞋)?嗨(鞋)在你脚上穿着呢,你嗨(鞋)啥哩?老子四八年的兵,打过胡宗南,打过美国佬,你###五三年的兵,你会拉枪栓吗?啊?你会吗?你也不数一数你长了几根毛!”
连长当下就蔫了,摆老资格的兵越来越少,也惹不起。“日他妈,就让你指挥上一次,过过瘾。”连长给自己点一根烟,给海力布嘴里塞上一根烟点上。
“去受罪哩,你以为去享福哩。”
“我愿意。”
海力布叔叔的地窝子成了连队的菜窖。
张惠琴的肚子大起来,整个人大了一圈,从地窝子里出来时小心翼翼,地窝子的出口很小,孕妇跟塞子一样挤出来,外边阳光充足,坐在阳光地里,张惠琴就显得格外醒目。地窝子的生育高峰期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地窝子里出生的孩子都上学了,在那种气氛里,任何一个从地窝子里钻出地面的孕妇就显得很不正常,就很引人注目。不要说人,连鸟儿都飞过来了。一只鹰盘来盘去,停在半空,鹰长长地呼啸了一声,张惠琴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动了一下,热乎乎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要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早把孩子生了。地窝子也是人住的地方啊,也是生养孩子的地方啊。也就是在那一天,在阳光非常充足、张惠琴特别伤感的那一刻,一只灰蓝色野兔从干草丛里跳出来,已经是秋天最后的日子了,草丛稀稀拉拉,兔子窝就在草根底下,很好看的一个鸭蛋形洞口,灰蓝色的兔子刚生了孩子,张惠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只兔妈妈,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奶香,怀孕的女人笨手笨脚,可鼻子耳朵不笨,对任何有关孩子的气味和声音特别敏感。
兔子也一样,兔子也认出来它前边的大腹便便的女人是怀了孩子的,兔子就放松了,她们属于同类,都需要阳光,兔子还有一点骄傲,兔子已经生在前边了,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妈妈了。据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兔子生孩子肯定要容易一些,从兔妈妈扬扬自得的神态来看,生孩子不像大家说的那么可怕。兔妈妈立起来,摇摇摆摆走了七八米。动物们高兴的时候就会立起来,牛马羊都会直立急走,张惠琴见过那种兴奋的场面。兔子妈妈像个贵妇,摆完阔气后,很骄傲地躺在洞口边上,摊开身体。阳光跟一束绸缎一样拥在兔妈妈的肚子上,兔妈妈舒服极了,肚子圆浑浑的,肚皮上的毛是白的,微风吹开柔软的细毛,露出粉嫩的|乳头。
第一章 地窝子2(5)
张惠琴直愣愣地看着兔妈妈,她那样子就像个大傻瓜,脖子伸那么长,那么贪婪,她的手不知不觉中抓住自己的胸口、嘴巴,眼睛充满强烈的向往和羡慕……
兔妈妈笑了,兔妈妈浑身打战。让人羡慕让人神往,让人全神贯注,比太阳还要受用,兔妈妈幸福得发抖,奶水足得不得了,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兔子回窝的时候,先跑了一圈,急跑二十米,又回头看一下张惠琴,无比幸福地回到窝里喂自己的孩子去了。兔子窝很浅的,可张惠琴觉得兔妈妈一直钻到地心里去了,地皮胀鼓鼓软绵绵的,一起一伏,兔妈妈在往前蹿呢。
张惠琴每天都去看兔妈妈晒太阳。张惠琴把兔子的踪迹都找到了。细小的脚印和粪便,慢慢从大地上显示出来,杂草、乱石、沙土、灌木都是障眼的迷雾,张惠琴一直跑到白杨河边的密林里,兔妈妈在那里有两个洞,兔妈妈把孩子生在离人类最近的地方,完全是为了躲开狼和狐狸,旷野里的大多数动物都能吃掉兔子,兔子只能吃植物。张惠琴把菜叶放在兔子出没的跑道上,离兔子窝有五六十米远,好像故意丢在那里的。兔妈妈还是认出来了,兔妈妈站起来,一对招风大耳前后耸动,那完全是骏马向骑手致意的动作。兔妈妈举起前爪,在鼻子下嗅一嗅,那意思是我闻到了你的气味。张惠琴身上的气味留在菜叶子上,兔妈妈闻到了。张惠琴嘴巴张得大大的,身上的毛孔都张得大大的,她的气味一浪连一浪散出去,兔妈妈怎么会闻不到呢!
晚上,张惠琴告诉丈夫王拴堂:兔妈妈生孩子了。
“你说啥,谁是兔妈妈?”
“养了孩子的兔就是兔妈妈。你说谁是兔妈妈?”
王拴堂听明白了:“我的老天爷,张惠琴怀了娃娃,兔娃都是妈妈,蚂蚁都是妈妈,长虫都是妈妈,我的老天爷,你有啥事你尽管说。”
“你不能光照顾我,兔你也要照顾哩。”
“兔又不是我老婆。”
“你说啥哩,你声音放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