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桥墩上,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我赤手空拳,两个肩膀扛一张嘴,别的一无所有。要在过去,早像当童养媳那样,逃之夭夭了。可是,凤仙姐的嘱咐时刻在我耳边回响:我要为姐姐们申冤、报仇,不能离开这里。回家去吧,我已经破了身子,成了臭不可闻的娼妓,是决不能再见父母兄弟的。找条别的出路,简直难上加难。我只怪自己逃跑时慌促,没有带点金银首饰出来以备一时急用。我们当妓女的,没有一点混饭吃的手艺,再说,在这天光人杂的成都市,白天我也不能露面哪!
这工夫,我那饿了一天的肚子咕咕乱叫起来,我第一次为生存问题犯了难,反倒羡慕起自己童年的生活。过去,当乞丐也比如今自由自在得多啊!
夕阳斜照在水面上,一对水鸭在霞光的映照下顺水畅游,不时快活地…呱呱…对叫。我心里一动,…打野鸡…这个名词在脑子里打了个亮闪。
听嫖客们讲,国民党驻扎的成都市区可复杂啦,破落的住户有许多…暗门子…,一到傍晚,专门有人替这些暗门子拉客。还有一种…野鸡…,就是漂泊不定满天飞的妓女,一到晚上,她们就在大街、旅馆出没,和旅客勾搭上手,睡上一宿,挣个小钱度日,旅客出门找游娼被称做…打野鸡。我一无所有,一技无成,只有先靠这养身度日了。
天色黑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我在河里洗了把脸,走出河堤。
我沿着大街、车站、旅馆转悠,像个鬼魂一样,在黑影里躲躲闪闪,生怕碰上熟人。看准是个单身的陌生人,就上去搭讪。这晚总算幸运,找到两个客人,开了两次…旅馆…,挣了两块钱。
第二天,我用这两块钱买了双鞋,买了点吃的,又躲在桥墩下。
我昼伏夜出,挣到几块钱,便住在一家隐蔽、破旧的旅馆里,白天省吃俭用,晚上四处打野鸡。
过了半个来月,我数数自己积攒的钱,竟有十六块多了,我珍惜地把它缝在贴身的衣襟里。
我是个文盲,怎样给凤仙、仙鹤姐写诉状报仇申冤啊?后来,我设法找到一位专替人写状子的老先生,问他写张状子要多少钱,回答是…十块!…
我吓了一跳,又问请律师要多少钱,回答…一百…
我惊得伸出舌头。真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呀!我不懂法律,又没钱请律师,状子也只好暂时不写。我暗下决心,勒紧腰带,继续攒钱,准备上告!
天真幼稚的我,哪里会想到在这兵荒马乱、群魔乱舞的世道里,一个小女子,会寻到什么真理,求到什么自由,等待她的,只能是更残酷的命运!
一天晚上,我正在街上的黑影里游逛,只见路灯下走来七、八个国民党兵。我知道这伙…丘八…不好惹,转身要跑。可是,已经晚了,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射过来,他们大声吆喝:…站住,再跑就开枪啦!…
几个国民党兵跑到我跟前,领头的那人冲我…嘿嘿…一笑,露出满嘴大金牙。我眼前顿时闪现出那副踹门子的凶相,那副抡起皮带打人的蛮横,那副用厚纸混充票子的奸笑……
啊,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又遇见他!…
大金牙…也认出了我,他…嘿嘿…浪笑着说:…小婊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到哪里去?…
我为了尽快逃走,第一次编起瞎话:…
我妈妈病了,让我去请医生!…
大金牙仍旧…嘿嘿…笑着说:…你甭骗我,前几天我到那里去来,你妈没病,王妈倒是被你揍病了。苏老鸨正托人到处找你,抓住你赏五百块大洋!…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时答不上话来。
这时,那几个黄狗子一齐起哄,说:…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听话,我们就把你押到妓院去领赏。你要是听我们的,嘿,我们胡大哥才三十五岁,还没有结婚,你就嫁给他吧!…
两条路摆在我面前,我必须迅速地作出选择:送回妓院,只有死路一条,我是决不能再进那个火坑的。嫁给大金牙,实在不如我的意,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是狼是虎,也只得认了,只要他能帮我申冤报仇,黄连、苦胆我也能咽下去。
想到这,我对大金牙说:…我答应嫁给你。可是,我还有两条人命的血债,嫁了你,你得帮我打官司…
大金牙一拍胸脯,满口答应。他拉住我的手说:…我姐姐家就住在附近,走,咱们家去吧!…
人贩子的阁楼
大金牙把我领到一个没有路灯的很深的胡同里,敲开一家大门,走进一个小院。
透过屋里射出的微弱的灯光,我看清对面有两间北屋,像一座起脊的瓦房。走进屋门,见方桌上放一盏菜油灯,大床上还摊着被窝、枕头,有个女人正坐在床上。
这个女人约有四十多岁,面色黑里透黄,满脸麻子,大厚嘴唇里伸出几颗獠牙,叫人看了害怕。给我们开门的也是个女的,有三十多岁,长得稍微白些,满脸横肉。看她们屋里的摆设,生活也不富裕。
大金牙一边喊着姐姐,一边冲她们使眼色。那个麻脸女人端过菜油灯,冲我照了一番,说:…这货不错,比昨天那个强多啦!…
大金牙指着说:…别看这是朵才开的花儿,什么阵势都经过!…
听着这几个狗男女的对话,我觉察到这不是一家地道人家。
那个年轻点的女人插上门,三个人围住我,大金牙忽然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对准我的胸脯说:…不许喊,实话对你说,我可没有办法养活你,只有把你关起来,等明天卖给人家,让你去享清福。同意你就点头,不同意你就摇头,不老实我一刀结果了你!…我吓得魂飞胆裂,没想到刚跳出火坑,又进了狼窝,为了活命,为了替姐姐们报仇,我只好点了点头。大金牙和两个女人把我结结实实捆起来,嘴里塞上套子,然后把我拖到里屋。只见房顶上有个二尺见方的木盖,旁边放着一架梯子,大金牙把我扛在肩上,上了梯子,掀开屋顶上面的木板,露出一个黑洞,他把我往里边一扔,又盖上了木盖。
在这漆黑的夜里,我闷了足有两个钟头,估计已有半宿了,才渐渐看清了里面的轮廓:这是一个小阁楼,里面空空荡荡的。离我不远,像是蹲着一个人,仔细一听,传来轻微的抽泣声,似乎是女人的声音。
当我确信那是一个人后,便轻轻打起了滚儿,一直滚到那人身边。那人吓得往一旁直躲,不敢再哭了。一会儿,她才凑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嘴、脸和身子,帮我掏出嘴里的套子,解开身上的绳子,绳子扣挽得很紧,她就用牙齿去咬,终于给我解开了。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和她轻轻说话,我这才知道她是一个小女孩。问她为什么被囚禁在这里,她低声地向我叙说起昨天的遭遇:…
俺爹前几年就连累带饿死去了,只剩我和一个寡母过日子。俺娘靠给人洗衣裳、缝穷维持生活,可这点营生养活不了俺俩。我刚十二岁,不能干别的,娘就给我找了破篮子,让我卖烟卷儿…
昨天晚上,我正在大街路灯下卖烟卷儿,大金牙领着几个当兵的走过去,问了我的价钱,大金牙说:…这些烟卷我全买了,我的钱不够,你跟我到家来拿吧!——
我心里可高兴啦,还从没碰上这么桩好买卖,便跟着他来到这里…
进了屋,他先拿刀子威胁我,不准我出声。又要把我绑起来,那两个女人说:…她又小又弱,怎么也跑不了,上边又没有存货,明天马上处理!…于是,便把我扔在这里,还说动一动就捅死我…
听到这里,我非常气愤,这是什么世道哇!到处都是拐子、骗子、歹徒、恶人,好人、穷人简直没法活呀!
我已经被卖过两次了,难道明天就这样甘心再去上当吗?不行,我要想法子找生路!
我顺着那个黑黝黝的墙壁,摸呀、摸呀,我不信这里没有窗户,只要摸到窗户,就算有了几分生路。
果然,我摸到一块木板,上面用铁丝拧着。我心里一喜,暗暗推测道:这一定是过去用来通风透气的小窗户,如今,为了窝藏拐卖的人口把窗户堵上了。
我拉了那小姑娘一把,她会意地凑过来。我俩一齐用劲,用手拧起铁丝。
不知过了多久。拧着铁丝的木板终于被启开了,有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我忙扶住窗户,轻声对她说:…快……快尿点尿………
她不解地问:…尿尿干吗?…
我小声而焦急地说:…窗户一响就会让下头听见,要用尿做润滑油!…
小姑娘明白了我的用意,便用小手接起尿来。她已经饿了一天,费了好大劲才尿了一点儿,她把尿倒在窗轴上,那扇窗户果然不响了。
时间紧迫,不容我们多说。我用绑过我的绳子,把小姑娘绑好,让她从窗户里钻出,把她顺墙慢慢系下去,终于,她安全着地了。在夜幕中,她左拐右拐,那瘦小的身影慢慢消逝了。
我把解开的绳子提上来,用一头绑在窗棂上,一头绑在我腰里。然后,钻出窗户,慢慢顺着绳子往下溜。
当溜到半腰时,忽听…乓…地一声响,窗棂断了,我从半空里摔下来,摔得我头晕眼花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我脸上,大金牙和两个女人闻声赶到。他们又把我绑架回屋里,把我狠狠毒打了一顿。第二天,便转手卖给了李家公馆,得了七百块大洋。
风流女人
在成都市簸箕街,有一座宏伟的庄园。几十间房子卧砖到顶,起脊飞檐,气派非凡。人们称它李家公馆。
这年秋初,我被卖到李家公馆,又过起了丫鬟使女般的日子。
这家人口不多,李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已七十来岁了,长得鹤发童颜、慈眉善目。老太爷一天的三件事就是打拳、种花、养鱼;老太太的三件事就是吃斋、念佛、静养,对偌大的家业,他们从不过问。
他们有个儿子,却很少回家,成天游手好闲,在外寻花问柳,是个典型的公子哥、败家子。
李家公馆里里外外、财务大权,全落在那个像王熙凤一样的有才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