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迁往杭州以后,宫室楼宇却迁不过来。再加上现在财政困难,一无资金二无时间去营造宫室,赵桓暂住在从前蔡京的豪宅里。当初蔡京驻杭州,替太上皇收罗奇珍异宝,花木奇石,在这大肥差上刮了不少钱,遂修建了这所占地极宽的宅院。蔡京倒台后,家产被籍没,现在权充行宫。
眼下虽是春回大地之际,但气候极嫌寒冷,可耿南仲却急得满头大汗!在行宫门前下了轿之后,还不忘对紧随其后的万俟卨嘱咐道:“稍后面君,务必实言,备说徐绍、许翰、秦桧等人居心叵测!记住了?”
万俟卨也是冷汗连连,疾声道:“下官谨记!”
耿南仲点点头,拔腿就要往里走,但还是不放心,又回头小声道:“本相能调你来中枢,也能贬你去岭南!记住了?”
“不敢相忘!”万俟卨一惊,赶紧俯首道。
耿南仲这才抹了一把汗,撩着衣摆就往大门里闯。那把守门户的侍卫内侍无人敢阻挡于他,一路直达官家所居的暖阁处,他才稍整衣冠,命内侍前往通报。
“相公,不巧得紧,太上皇今日前来探视官家,这会儿想必正在说话。”内侍回答道。
太上皇?又来?就这半个月,他来了三四次吧?你说这事倒整反过来了,按理应该是官家常去探望太上道君。可自太上皇从东南回京以后,就被软禁,官家除了重大节庆以外,绝不会去看望。反倒是太上皇,这段时期频频走动。唉,没奈何,人家是亲父子,老实等着吧。
其时,耿南仲心里忐忑难安,哪里站得住?就在暖阁之前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这事要被许翰等人干成了,自己能讨到好么?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侍奉天子虽然至忠至诚,但太子跟我又不亲,他要是登位,相位铁定不保!搞不好连讨个宫观闲职也不可得!
莫说官家只说三肢不便,他就是四肢瘫痪,这皇位,也不能轻易禅让!
谢天谢地,太上皇总算是出来了!赵佶满面忧色从暖阁出来,正好看到耿南仲在外头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道:“耿卿这是……”
“臣见过太上皇!臣有紧急要务面君!”耿南仲疾声道。
赵佶已然禅位多年,自是不便过问朝政之事,点点头后,嘱咐道:“官家不便视事,你身为宰辅,当殚精竭虑,休辞劳苦。”
“臣敢不效死!”耿南仲大声道,只盼着太上皇赶紧走吧!
“国家多事之秋,南北方才和议,可谓举步维艰呐。值此国难当头之时,更应该君臣同心,上下一体,共赴国难。”赵佶又训示道。
“臣万死不辞!”耿南仲急得没办法了!
“想太祖皇帝登位以来,国柞已历百十年,此际正是百年未有之变……”赵佶估计真是忧虑过度,而且上了点年纪,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把个耿南仲急得满头大汗,又不便阻止。只能强忍着听他聒噪。
“皇帝病患之中,喜怒无常,性情暴躁,你要多加注意,若非军国急务,宰执大臣商议之后,上报裁夺即可,不必事无巨细都来相烦。”赵佶再三嘱咐。
莫说耿南仲,就是后头的万俟卨都快急哭了!太上皇,您老终究有完没完?
“臣死而后已!”耿南仲焦声道。
赵佶一时语止,还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确定没什么好交待的,这才举步离开。耿南仲根本顾不上礼数,不等他走远,便匆匆入内。
其时,赵桓躺于榻上,拥着两层锦被,塌前置一火炉,烘得满室升温。耿南仲本就急得一身大汗,一进来更是憋得不行,对侍奉君前的内侍打个手势,让他把火炉移开一些,方才拜道:“臣耿南仲叩见陛下。”
语毕,拜倒在地。赵桓方才被老父絮叨一阵,正心烦意乱,耿南仲此时进来,便不耐地问道:“何事?”
耿南仲比那些内侍还了解皇帝的性情,哪里听不出来他语气中满是不悦?可此时也顾不了那么许多,疾声奏道:“臣有十万火急之事,若迟上片刻,天变矣!”
这话非同小可!饶是赵桓手脚不便,也从塌上撑起腰来,失声问道:“如此严重!”
“正是!官家!那许翰自被外任广东安抚使以来,心怀不忿!据臣查证,他连日来,奔走于朝中大臣私宅,其行迹可疑!幸得大理寺卿万俟卨,深明大义,揭发其罪状!许翰串联朝中大臣,意图逼宫迫禅!”耿南仲一番添枝加叶,把许翰等人,成功地描绘成了犯上谋逆的奸臣。
赵桓惊得说不出话来!身子骇得一软,不由自主地栽倒回去!片刻之后,他发狂般嚎叫道:“扶朕起身!扶朕起身!”
慌得内侍拥上前去,将他自塌上扶起,又将高枕垫于其背,才使他不至于栽倒。但见赵桓满面怒容,双目赤红,嘴唇颤抖得厉害!
“此事可确实?”
“回官家,千真万确!大理寺卿万俟卨便在外间等候宣召!”耿南仲伏地奏道。
“宣!”皇帝切齿道。不多时,万俟卨疾步入内,大礼参拜于地!
“万俟卨,朕问你,许翰找过你?”赵桓语气中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万俟卨一个冷战,小声答道:“臣与许翰有旧,曾同衙共事,他确于今日登门拜会。”
赵桓双眼一缩,咬牙问道:“说什么?”
“许翰说,官家身体抱恙,无法理事。应当效仿太上道君,内禅于太子。”万俟卨这说的还算是实话。
赵桓两只眼睛突然一放,凶光毕露:“朕若是不愿,他们又当如何!”
“这……”万俟卨一时无言以对,因为许翰找他,就是商议联名上奏,也没说官家若是不愿就要如何。我若胡言乱语,岂不害死旁人?许翰是我故旧,他来找我,自是出于信任。我如果无中生有,必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甚至牵连朝中多名大臣!
耿南仲一时大急!知道万俟卨动摇了!若不趁这个机会,把许翰等人犯上谋逆的罪名坐实,老子迟早有一天被他们搞掉!官家的大位,早晚也会易主!
一念至此,他故意道:“万俟卨,官家面前,如何敢搪塞?还不从实说来!”
万俟卨听他语含威胁,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对!只是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耿南仲几乎气得吐血,将心一横,自言道:“官家,那许翰等人纠集大臣,商议逼宫迫禅!甚至说,只要众臣联名施压,官家纵是心中不愿,也无可奈何!”
赵桓大怒!厉声喝道:“逆贼!都有谁参与!从实说来!”
“徐绍、许翰、秦桧、此三人为首脑!余众待查!”耿南仲抢道。
赵桓怒火冲天!杀意正浓!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冷声道:“万俟卨,耿卿所说,可是实情?”
当万俟卨听到耿南仲欲加之辞时,头都炸了!这是从何说起?许翰等人商议,只是为了上奏,那还是需要官家点头才行,怎么就被耿相说成逼宫迫禅了!你这意思一改,许翰等人还有活路么?还有,关徐绍什么事?他一个闲官,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是首脑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引蛇出洞
耿南仲怎么也没有想到,万俟卨这个德行!方才在外头,你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现在是不是尿裤子了?烂泥扶不上墙!心中再恨,当下也不便发作,只得切齿道:“万俟卨!你畏畏缩缩,吱吱唔唔,莫不是想替几个逆臣遮掩?你究竟想站哪一头!”
一声厉喝,直惊得万俟卨魂飞魄散!
赵桓的耐性快到尽头了,又问道:“万俟贤卿,朕在问你话,事情可属实?讲!”
“属,属实!”万俟卨以头磕地,颤声答道。他这句话说出口来倒是不费几个唾沫丁子,可就害苦了信任他的许翰,和无辜的徐绍。
耿南仲闻言大喜!慌忙对皇帝道:“官家!万不可让一干逆贼得逞!臣请官家降旨,即刻拿办!”
赵桓闭上了眼睛,背靠着枕头一时无言。耿南仲见状,以为他是有所顾忌,遂奏道:“官家且安心,既然事泄,官家便可稳占先机,必能将这班逆贼一举剪除!”
“朕问你,参与此事的大臣,你都落空到人头了么?”赵桓忽然问道。
耿南仲一时迟疑,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几个主脑是确定了,但详细的名单暂时还没有。不过,只要先拿办了徐绍、许翰、秦桧三人,其党羽便不难追查出来。”
赵桓却摇了摇头:“此事宜急不宜缓,迟则生变,务必一网打尽才是。”
耿南仲沉默不言,自己也是通过万俟卨得知此事的。他也不知道究竟都有谁在参与这件事情,现在就想一网打尽,恐非易事啊。
正为难时,又听官家道:“明天,不,今天!朕亲自临朝,召集文武百官商议禅位一事!”
耿南仲初时吃了一惊,召集百官商议禅位?官家这是……可他到底是侍奉了皇帝十几年的旧臣,马上明白了赵桓的用意。面露喜色,朗声道:“臣这就去准备!”
“别急!立即宣王宗濋来见!”赵桓吩咐道。王宗濋,是皇帝的舅舅,官拜殿帅,掌管着殿前司。虽说三衙名存实亡,但殿帅仍旧管着内廷卫戍。再加上了有了亲戚这层关系,他自然是皇帝靠得住的人。
再说另一头,徐绍在许翰离开之后,越想这事越不对头。许翰行事如此张扬,缺乏城府,而如今局势如此紧张,万一事泄,自己怎么说得清楚?这凡是干过言官的人,基本上都缺心眼,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以为光凭着一腔热血忠义,就能把事情办成。
耿南仲这厮,弄权整人比他执政厉害得多,他不可能就由着许翰这么满杭州地嚷嚷串朕。失算,太失算了,今天就不应该见许翰!
正当他在家中心神不宁时,老仆来报道:“相公,宫中内侍前来宣诏!”
这一句话,不啻晴天霹雳!怎么回事?事情泄露了?官家要抢先下手?这怎么冲着我来了?转念一想,立即明白,如今耿南仲原来的政敌,李纲、徐处仁、何栗、赵鼎、折彦质,全都不在中枢,就剩我徐某一个还在天子脚下,他绝计容不下我!想方设法也要把我搞臭!
如果事情真的泄露了,他必定知道许翰来找过我!不管我是什么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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