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是什么人？”杨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扇门，一旦推开，便踏入另一片领地，无法回头，但她还是问了，因为事关他，事关己。
“敌人。”花满堂冷然答道。
杨菀咬着下唇，面上有些委屈，直盯着他不说话。
花满堂沉默良久，开口说道：“对于有些人来说，我必须死，所以他们派了很多很多人来杀我；可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我又必须活着，所以我又不会被轻易杀死。今天来的，是第一种人。”
“你做了什么坏事吗？”杨菀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有人要杀你。”
花满堂扭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杨菀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看自己，正寻思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花满堂忽然间笑了起来。
“菀儿，你的世界太简单了在我的世界里，只为了争一个身份，就可以让很多人心甘情愿去死。”他说这话时，微微抬着下巴，声音低低浅浅，仿若叹息。
杨菀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他。
花满堂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杨菀定睛一看，竟是卖石榴那次拿错的玉石，此刻再见，依旧是那么漂亮精美。
花满堂握住她的手将玉微微抬高，露出底部刻着的蝇头小字：“认得这个字吗？”
杨菀瞧着，忽然想起之前学地名时，国家的名称里有一个“黎兆国”的“黎”字，似乎就是这么写的，可是细看上去又有些不同。
“是‘黎’，黎兆国的黎。”花满堂解释道，“在黎兆国的皇宫里，黎字都是这么写的。”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而我，叫黎暄。”
杨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再看看他，问：“你不是叫花满堂吗？”
花满堂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黎暄”杨菀喃喃道，又看了看玉，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你是”
“李铎对你说的关于我身世的事情都是真的，只是将我爹换成黎兆国的皇帝，我娘换成黎兆国的妃子就可以了。”花满堂看了她一眼，问，“想听我的故事吗？”
杨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花满堂轻轻笑了下，又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我是黎兆国的九皇子，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不受大家喜欢的一个。没人喜欢我，连我父皇都不喜欢我，因为我娘是个戏子，卑贱的身份，却成了黎兆国的皇妃，还拥有了一个皇子。没有人会在意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只会对她嫉妒到生恨。”
杨菀不自觉地攥住了花满堂的衣袖，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她却感觉到他很难过。她忽然间很想阻止他，可未等她开口，花满堂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娘叫花依依，长得很好看，戏也唱的很好”
杨菀勉强笑了笑：“是吗？”
“她很善良，”花满堂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垂眸盯着那堆火，半晌，轻声道，“她后来疯掉了，然后死了。”
“哥”杨菀脸上露出不忍。
“很奇怪。我父皇其实很爱我娘，可他却不爱我。我娘应该也是爱我父皇的吧，但是她却讨厌被束缚，所以，最后她死了。”
杨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插不上话。安慰的话，或者阻止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方才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十四岁之前，我都是借别人的手杀人，十四岁之后，我都是自己动手杀人。”他说着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杨菀，忽然间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失望？你一直喜欢的那个花满堂，原来也有这么黑暗的一面？”
杨菀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看着这样笑着的花满堂，她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的疼。
“在那个地方，自己不想死，就要让别人死。这个道理我娘不懂，但我懂。后来我娘死了，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所以我就离开了。”
“小铎哥说你是被家人赶出来的你真的偷了家里东西吗？”杨菀轻声问。
“我原本没偷，只是栽赃，但既然已经被栽赃了，我索性就真的把东西偷了。”花满堂说的云淡风轻，“顶要人命的一样东西。”
杨菀抿着嘴不说话。
花满堂见她如此，垂下眼眸，又扔了一根树枝到火堆里，两人一时无话。
花满堂说起这些往事，就像是将已经愈合的伤口撕开来给旁人看，很痛，但更让他在意的，却是杨菀的反应。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今日之所以全部告诉她，一方面是因为今晚的事情发生之后，很多事情势必就瞒不住了。而另一原因，却是因为他的私心。
杨菀是不一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杨菀喜欢他，可他不确定的是，她喜欢的到底是作为花满堂的自己，还是真正的自己，所以他赌了一把。
他知道自己是喜欢杨菀的，或许是从她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刻起，或许是她跌落他怀里的那刻起，又或者，是因为那个璀璨的雪夜。反正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所以不愿她看到满地尸体露出惊恐的表情，所以执拗的想要让她接受真正的自己。想要触碰她，却又害怕伤害她，想要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却又害怕她因此逃离。
他今日将所有的一切说出，杨菀可以选择接受或者离开。只是，他不会放手。
忽然，杨菀站起了身，花满堂心下一沉，下一刻，她却忽然扑进了他怀里：“我喜欢的人是你，不管你是花满堂还是黎暄。”
第39章
李铎是在三天后追上来的，赶到之后，对云都宅子被焚的事情提也不提，只是看了眼窝在马车一个角落睡觉的杨菀，低声对花满堂说：“七少爷的住处意外失火，人没逃出来。老爷因此受了很大打击，身子大不如前了。”
杨菀的眼睫毛微微一颤，身子一下子变得有些紧绷。
李铎神情一变，眼底杀意骤现，这都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了，倒与所面对的是谁无关。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五哥了。”花满堂轻轻敲打了几下手里书卷，“难怪有人着急了。”
李铎眉头紧皱，扭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些许不赞成。虽然近几年他们早已当杨菀是自己人，但这些话如此直白的说出来，且不管她是否听得懂，都是不妥当的。
花满堂抬眼瞧了瞧他，然后看着杨菀的方向，轻声说：“她都知道了。”
李铎面露惊讶，瞧着杨菀僵硬的后背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但紧接着，他也就释怀了，反正公子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他的道理，只需听他命令行事也就是了。
“那我们现在要去风城？”他问。
风城是云翔国、月耀国和黎兆国的三国交界处，独立于三国之外，若要藏身，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花满堂摇了摇头：“直接回黎城。”黎城，即黎兆国的国都。
李铎立刻瞪大了眼睛：“公子，未接到传召擅自回国，可是死罪！”
花满堂垂眸：“被驱逐的是黎暄不是花满堂。”
李铎顿时无言。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若回去，说不得还有一条活路，不回去，就只能死在这里。”花满堂本意是想先到风城再做下一步打算，但此时听闻宫中异变，已经由不得他拖拖拉拉了。是成是败，就看他这次要怎么造这个势了。
之后马车转了方向，一路往黎兆国去。三人小心隐了行踪，快马加鞭，一路上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不出半个月便进入黎兆国境内，之后预计再走数日便可到达黎城。
这次七皇子遇难的事情在民间被传得沸沸扬扬，各种揣测不断，有些有心人借机而动，联系起之前几位皇子的离奇身亡，只道宫中不详，天降大难，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花满堂既然敢回来，自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旁人只道他这些年在戏曲上颇有成就，李铎却明白，他的抱负绝不在此，即使被驱逐出国，也始终与朝中保持着联系，且看他这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黎城便可知。能忍，伺机而动，才是强者。
杨菀近来和花满堂的关系有些微妙。不复从前那般亲近，但平日里起居照顾却越发的仔细。她仿若有什么心事，每每看着花满堂的眼神里总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似茫然，似不解，一直清澈透亮的眸子也暗淡了许多。
花满堂知道她心中已有万般顾虑，一边暗自后悔太过冲动，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一边又希望经过这些她依旧能如先前那般对自己。本以为坦诚相见能换的真心以待，却忘记了她也只是普通女子。特别是每次有什么亲密举动，她总会不自然的躲开，视线也总不与他相对，虽然他表面依旧是一派冷静沉稳，但内心已然有了些许焦躁。
李铎在旁边瞧的奇怪，便直接开口问了花满堂。
花满堂轻叹口气：“我好像吓着她了。”语气里难得的带了些悔意。
李铎眉头一挑，大感意外。但思量片刻，心中明白，单是花满堂的身份抖出就足够人惊讶的了，再加上共同生活三年方知他那温文尔雅背后隐藏的恶劣性格，实在是难为了杨菀。
三人一路到达黎城，杨菀大可以大摇大摆的入城，可花满堂和李铎就稍微难办了些。宫中怪事层出，守卫自然更加严密。看着城门口琐碎的盘查关卡，花满堂放了杨菀下来，让她先行进城。
杨菀担心他们，脱口便问：“那你们怎么办？”问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眼眸黯下去，小声道，“你们自然是有办法的。”说罢，进了马车换了身衣服，再出来，俨然是哪户富家小姐身旁的俏丫头。
李铎交代了她进城后要如何找到相府，花满堂则等到她提起篮子准备离开时，伸手揽过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自己当心些。”
李铎在旁愣住，杨菀呆呆地仰头看着花满堂。他眼中没有任何戏谑，真诚的眼神看的她脑中一片空白。
“好了，去吧。”花满堂轻推她一把，她呆呆地走开。
李铎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问：“你们两个”
“就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