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韩尤佳当然明白什么样的遣词造句能最大限度地吸引人们的眼球,在这方面她可以称得上是资深人士。毕竟他们的杂志严格来说也不仅仅是夸大其词的娱乐小报而已,明星八卦只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时事热点和最近的新闻只要有意思他们也可以收入囊中,偶尔还会找网上的科普短文来填充版面——实在是一本乱来的杂志。
这就让韩尤佳有机会了解到了所谓的“女大学生地铁失踪案”,当时主编还特别要求他们做了一期专题。韩尤佳把两个当事人的微博认真研究了一回,完全不认为事情有网上渲染的那么严重,觉得应该就是小姑娘无聊和大人开开玩笑,结果没想到玩笑开大了没办法收场,更发散思维的就能扯到感情上了,比如说“家庭阻拦真爱,女孩假借失踪私奔”这种耸动的标题,不过涉及到当事人名誉的报道,自然就要谨慎一点了,主编当时还很惋惜这个创意呢。
因为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韩尤佳再想起那些因为所谓失踪事件就放弃坐地铁的人,竟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了一种古怪的优越感。她撩了一下头发,将滑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见地铁轨道内亮起的灯光,显示屏上的提示也变成了“列车即将到站”的字样,心想总算能回家了。
韩尤佳的家和编辑部有将近四十分钟的地铁车程,总共十三站,好在不用换乘其他列车,倒也方便。韩尤佳乘坐的十三号线是斜穿A市东北至西南方向的主干线之一,和发生事件的五号线一样,也是有几十年历史的老线路了。
随着“嘀——嘀——嘀——”的响声,车门打开,韩尤佳上了地铁,发现包括自己在内这节车厢里也只有七名乘客,有两个歪在座椅上打着瞌睡,余下的都在埋头玩儿着手机,旁边车厢的乘客似乎也不是很多。韩尤佳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聚精会神地看着之前没看完的小说,地铁每隔几分钟一次的停靠根本没影响到她。等到她终于看完小说的结尾,地铁车门刚好又关闭了一次,喇叭里响起电子女声的报站:“下一站汤和台站,有需要换乘五号线的乘客请到车门处换乘站人流较多”
韩尤佳像是被刺了一下,想起那个女大学生似乎就是在汤和台站上车后就不见了踪影。地铁车厢内的灯光白惨惨的,虽然嘴上说着“应该只是小孩子开的玩笑”,但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内心深处也不免产生了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惧意。韩尤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三名乘客不知何时都已经睡着了,右手边的中年男人也在打着瞌睡,左手边戴着耳机的小伙子似乎正在听着音乐,腿也在跟着一抖一抖,现在车厢里算上自己是六个人,之前是七个人,那应该是有一名乘客下车了。
目前看来似乎还没有什么不妥,韩尤佳安慰着自己,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到底有些不安,忍不住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微博,看到热闹的首页才安心了一些。
然而潜意识里仍然希望有人能回应自己,韩尤佳动动手指,想编辑一条新的微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抱怨道——“啊啊啊又加班!地铁里面好冷清啊。”
微博发送页面的“我在这里”慢吞吞地搜索了很久也没有显示出结果,韩尤佳想大约是因为地铁的高速行驶和糟糕的网络——这种情况下当然很难定位自己身处的位置,正想着要不要将没什么用处的位置信息删掉,搜索结果却忽然跳了出来,韩尤佳没仔细看,直接默认了排序第一的定位,点击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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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
(3月2日 23:13)来自小米手机
啊啊啊又加班!地铁里面好冷清啊。
我在这里:地铁汤和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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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发送出去的这条微博便有了回应,韩尤佳点开评论,发现回复自己的是同事李悦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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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打柠檬水:居然这么晚!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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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尤佳和李悦桐的关系一般,正想着要怎么回复,地铁又一次停了下来。听音乐的小伙子站起身来,在地铁停稳后双手插兜很潇洒地下了车。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五个人了,除了韩尤佳之外的乘客都在打着瞌睡。
韩尤佳抬头看了一眼地铁车厢内的显示屏,代表着汤和台站的绿灯忽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屏幕也跳转出“下一站:旭日家园”的字样。韩尤佳忽然有种想下车的冲动,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车门已经在“嘀嘀”声中关闭了。
韩尤佳定了定神,待列车重新启动,回复了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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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回复@苏打柠檬水:是啊,又是临时改稿!地铁还有好几站才能到家,除了我之外的人都在打瞌睡。
苏打柠檬水回复@尤佳…不想加班:回家就赶紧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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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尤佳发现自己和朝夕相处的同事似乎没什么话说,攥着手机,觉得眼睛有些发干,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尤佳猛地惊醒,暗自懊恼自己只是想休息一下眼睛,怎么就真的睡着了。担心自己这一睡就坐过了站,连忙抬头去看地铁车厢里的显示屏。
显示屏上仍是“下一站:旭日家园”的字样,韩尤佳长舒了口气,想自己应该就睡了一两分钟而已,下意识地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这一惊之下可是非同小可,韩尤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三分,如果地铁行驶正常的话,那她应该在二十分钟之前就到站了。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仍在昏昏沉沉地睡着,韩尤佳惊疑不定,想去叫醒其他的乘客,又怕遭遇更加诡异的状况,束手束脚,还是退缩了。
地铁仍旧平稳地行驶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韩尤佳抓住车厢里的扶手,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开始解释这一切——也许自己真是坐过了站,坐到终点站后再返程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了,可是韩尤佳悄悄咽了下口水,她还没忘记这是末班车的事实,末班车是不会返程的。
她想起那个在地铁里离奇失踪的女大学生,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别慌她对自己说,也许只是恶作剧,对,一切都是假象。可能是电视台的什么整人节目?趁自己和其他人都睡着了的时候把他们带下了地铁,现在根本就不是在地铁上而是在演播室里,车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是节目效果吧?会做这种节目的电视台就应该倒闭!韩尤佳努力让自己愤愤不平地想着,可是苍白的言语明显无法说服自己愈发可怖的联想。韩尤佳闭上眼睛,想起潘晓歆的“前车之鉴”,又猛地清醒过来——不,不能这样,至少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处境,要想办法明确自己的位置不能像潘晓歆那样失踪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韩尤佳连忙点开微博,一心全在微博的定位功能上,然而网络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一样,来回几次的位置搜索都是“暂无数据”。韩尤佳咬紧下唇,心愈发慌了,连忙在微博里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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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
(3月3日 00:02)来自小米手机
地铁停不下来了!救命!@A市公安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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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
(3月3日 00:05)来自小米手机
车厢里的人都睡着了!我不敢去叫他们!我之前打了个瞌睡,大概有四十分钟,不知道地铁在这期间有没有停过!我在十三号线!上一站是汤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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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尤佳紧张兮兮地抓着手机,觉得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微博页面上有了新评论的提示,韩尤佳连忙点开,发现是前一阵调到外地工作的大学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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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就爱夏天:佳佳,怎么了?有危险赶紧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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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尤佳几乎要哭出来了,紧张之下竟然忘记了还有电话可以求助。她连忙把报警电话拨打出去,然而110就像是占线了一样,一直都是忙音,让她恨不得把手机直接摔在地上,可手机毕竟是她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工具,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韩尤佳挂断了电话,也不知道该在微博上回复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看向车窗外的一片漆黑。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车速似乎慢慢降了下来,远处也浮现出车站一样的灯光。韩尤佳想到之前潘晓歆微博上的描述,灯光的来临非但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剧烈的心跳声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韩尤佳心想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总要留些线索下来,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清醒过来,用仍旧颤抖着的手又发送了一条新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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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
(3月3日 00:09)来自小米手机
有灯光,车似乎要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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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缓慢地驶入站台,韩尤佳木然地看着打开的车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车门始终没有关闭。昏黄的灯光把车门外的世界渲染得一片模糊,黑暗中的一丝光亮仿佛殷切的邀请,像一种无声的呼唤,让她的心猛地一跳。韩尤佳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那些睡着的乘客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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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佳…不想加班
(3月3日 00:14)来自小米手机
车停下来了,车门一直没有关闭,车上的乘客都不见了,我决定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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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让她忽然下定了决心,松开一直抓着的扶手,走出了地铁。
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灰色方砖,一个铁制的车牌竖在不远处,不像是地铁站,更像是上个世纪末或者本世纪初的那种公交站牌——韩尤佳在做杂志怀旧专题的时候曾经看过类似的照片。
站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掉色,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学均站”。
韩尤佳抿了抿唇,想起潘晓歆之前的微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