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中带泪:“由之,你累么?”
“卿诵一字一句偈,我得三千大千境。”
我笑开来,眼泪一滴没入坲前,开出三生石上洁白无瑕的双生花,从此此花就是整个世界。
由之看着我,手仍旧背着。我也不动,风也就把泪痕偕去了。
默然走出大殿,初夏气息涌上来,我定定神:“由之在此筹粮筹款可还顺利?”
由之淡着神情,眼望昊天高远,语气罕有的平板:“王妃无需忧心。王爷交待,王妃于药上有何需要均可向下官索取。”
我点头,却还是想问:“由之不要隐瞒,是否在此有所阻碍?”
由之看我一眼,颇有安抚的意味。随后也不说话,末了才说:“几番筹谋,自然要比之前容易些。豪商、世家为得与朝廷亲近,皆不愿充粮与平窑仓,而是巧立名目往我这里送钱。我为王爷大计,自然睁只眼闭只眼,难得糊涂,只是”
我震惊的看着他,心里万分不是滋味。由之此番代价实在太高。吕惠卿是小人,经手的财物也许不足由之的三分之一,赵怡尚且让贺鸿飞盯着,可见其中大有藏掖。而由之若日后他人要揪由之的辫子,那真是一抓一把!何况原本那么多人不愿意打仗!
“由之,还是立好规矩好些!不然日后你如何自处!你也知古大人,乃至于叔叔都是不愿打仗的”
由之摇摇头:“平窑仓,用力不讨好,豪商怎肯!”
“总有别的法子不然王爷出面对了,不若清月出面,总也比他们往你这里送好!”
由之定定看着我:“王妃盛名,天下人皆道清月王妃沐河山,但清月心中何等滋味,别人不知,由之怎会不知。”
我不住地摇头,赵怡批得太对了,由之一心为我,宁愿伤了自己:“由之!你为何不狠下心待我?若你日后因我得咎,我情何以堪?由之,哪怕为我,你也要保重自己!”
由之一笑,手上一动,仿佛想抬起来,却究竟没有动:“我知道了。其实我心中有一把算盘,清月不必担忧。只是,我也知清月所言属实。如此,只怕还要借王妃的名头。”
我松一口气:“无妨。说起来虎子已然出关,由之你又繁忙,各地药田只怕顾不上?不若明日我同王爷讲,就还是我来奔波这一面的事情吧。”
由之笑着走了两步,没有说话,我有些惊讶,却没有跟上去。由之回头看着我,笑容隐隐透出狡黠:“清月此处还是安心静养,药田交给我足矣。其他事情,我自当同王爷商议。”
平湖秋月鸣春漾
宁熙五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西子湖上三潭印月,一面如镜湖上,秋风微微,正是平湖秋月胜景。
在杭州盘桓多日,我与赵怡联袂办宴,遍请江南世家、豪户。
赵怡特地于湖边建一水榭、造一凉亭,更平台高筑,只为此一盛事华章。
赵怡身份高贵,却不喜欢绯色打扮,因此紫色是他常用的颜色。他今日烟紫色衮龙右衽宽袖袍服,腰间革带饰以羊脂白玉,顶上金冠缀着明珠。我虽有亲王妃的封诰,但今日意在亲民,便也不愿以亲王妃品制打扮。一袭白衣浩瀚似雪,罗衫滚边、裙间褶皱均以烟紫色细线绣上复瓣重重牡丹贵,以示夫唱妇相随。流苏髻上金凤衔珠步摇,面上薄纱显清眸。
行走如凌波微步,开出朵朵天香国色,皓雪中是清雅的含情盛放。赵怡看着我走过来,眼中满满的惊艳:“清月深谙妇容之道!真正是你父亲的那句诗:浓妆淡抹总相宜。”
说着又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点头:“好看!往日清月素的很,叫人一见忘俗,今日装扮起来不掩其清,却彰显其贵,好得很。”
打扮漂亮,是每个女人的虚荣,得到夸赞就是对女人用心的最大回报,我眉弯,浅浅行礼:“多谢王爷夸赞,清月不胜荣幸,还请王爷登船吧!”
赵怡一笑上前挽着我的腰,鬓边落下一吻:“奈何奈何!”
我展眸看他,他笑得意味深长,一面带着我走,一面低声说道:“清月何时能承欢?此身打扮,与当日得月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此时心上如千蚁钻爬”
我只觉得面上一僵,简直一头黑线,忍不住:“大白日的,王爷想到哪里去了!”
赵怡一笑,不再说话。
等我们登了船,赵怡一转眸,却又对我说:“王妃,你我夫妻恩爱,今日你是夫唱夫相随,你可知本王心意?”
“王爷今日紫衣华贵,清月便以紫绽牡丹相衬,王爷方才不是才夸赞于清月么?”我难得好心情,与赵怡打太极。
赵怡不出声,只溢出声声低笑,改握我的手,一松一紧。
船缓缓而出,深邃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皎洁动人。我与赵怡赏了一阵之后,我挣开他的手:“往日清月曾奏曲,今日平湖秋月,一曲《春江花月夜》,正正合适,王爷以为如何?”
我并不等赵怡同意,一挥手,船上灯灭,内侍也在甲板之上架了琴,正是我吩咐带来的“春漾”:既然世人对慕其名却难得一见的雅事名品趋之若鹜,何妨再造些势?我林清月不弹琴便可,一弹,自然就要随心所欲!
春江花月夜乃是古筝第一名曲,前朝张若虚的同名长诗与曲子两相应合,正可谓诗里闻曲,曲中见诗。诸人以为流行乐曲改编成筝曲就会吸引眼球,其实谬以千里。学筝之人自知,能弹好古曲,前世的那些曲目自然流畅改编。筝,自然还是名曲最为动听!
今夜月华如雪,秋湖微澜,春江花月夜,滚指远而近带出,摇指促而华,花指颤而远,滑音娇而俏,我心境阔朗,在微微荡漾的雍容大气中带出豪情万丈,足有目空一切奋力向前的情怀。赵怡为曲调所感,举杯高吟,一抒情怀!
曲毕音落,也就到了宴会之所。由之、杭州知府孙铭皆以常服恭候在侧。
众人相见,慕容修越众而出:“今日清月王妃所弹之曲实在高妙,老夫闻那曲调,听那音色,竟与传言中的春漾如出一辙!”
赵怡哈哈一笑,上前搀着慕容修:“恩师远道而来,怡实在铭感五内。恩师果然名不虚传,正是春漾,是清月所弹。”
慕容修点头:“老夫今日又逢盛事!十多年前,前林中书在中州,一场曲水流觞,诞一名琴春漾、一名画写意!中州李玉华兄妹自此名扬海内。十多年来,人人交口相传,却只是传而已,春漾不鸣,写意折笔,世人哪得其中精妙?今日,清月王妃承得春漾琴,一曲春江花月夜,终令春漾再鸣!”
我款步而行,众人具叹息,窃窃之语不绝。“慕容先生过奖了!”
赵怡看我一眼,情到深处,真假难辨。随后扫视全场:“诸位皆是江南名流。自古风流尽看江南,本王历来仰慕,今日为王妃的缘故,得以结识诸位,幸之大甚。琴棋书画,雅士之乐,今日身处胜景、名士之境,自成名士之流,还请诸位省却礼数,各展所长!”
帝国风尚,并未如后世所传极为拘泥与男女之防,是以当日娘亲、舅妈均以斗篷出席宴会。今日江南名流汇集,自然少不了女子的衣香鬓影。
那边是孙铭、由之与赵怡一道应酬男宾。慕容爷爷便上来与我说话:“传言王妃要养病,老夫着实为你担忧,今日见你,虽有所清减,但一身风姿,赢来诸人夸赞啊!”
我展颜:“爷爷何必多礼,我虽为王妃,但今日不拘礼数,我仍是您的晚辈、子侄罢了!”
慕容爷爷点头,也不再客气,穿梭全场,一一为我介绍。说起来,慕容爷爷家男丁兴旺,独独只有秋白一名孙女,反倒嫡孙儿却有三名之多,倒算是出众。另外沈从之女,沈如一,沈宛一,也都是举止出众、相貌婷婷之人。慕容爷爷的长媳陈氏见我身边只有瑞芳一名大丫头,因此全场陪着我,有长辈陪护之意。
不一会沈如一走上来给我见礼:“方才闻得王妃一曲春江花月夜,王爷高吟张若虚诗篇,王爷与王妃真真是琴瑟和鸣!小女景仰不已!”
陈氏听了这话,对我微笑道:“王妃,在江南一处,前头有林恬儿小姐的美名,后头就数沈氏姐妹花了!”
“哦?”我略带出好奇的声调:“夫人不知,本王妃身边并无夫人这样地道的杭州人,因此往日虽也见过两位沈小姐,看到两位婷婷玉立,可知不俗,却无从得知其才艺非凡呢!”
沈如一一笑,倒也矜持。陈氏便细细道来:“两位沈小姐二八嘉华,长姐如一善曲,诸多乐器颇为精通;幼妹宛一善棋,博弈中见胸中韬略,更善女红,一手刺绣江南难有闺秀出其右!”
宛一听见提及她,也走过来与她姐姐站在一起。两人闻得陈氏夸赞,不脸红不自矜,倒是得体。老天钟灵毓秀,江南一处果然是人杰地灵。我点头:“昔时文人雅集,书、画、琴、棋!今日又值佳节,更逢美景,难得诸人齐集,自然应有雅乐助兴,不知如一小姐可愿为我等一抚春漾?”
我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如一更是拜倒:“春漾名琴,天下知;况小女听闻昔日林泓大人珍而重之,从不许旁人弹奏;今如一怎敢!”
我一笑,爹爹不许人弹,一为娘亲弃世,二为我不谅解。时过境迁,还有什么不能随风而逝?“琴者,鸣其音而发其心声,若琴不发清音不传心境,就是琴如绿倚、筝若春漾,也不过是死物一件罢了!沈小姐不必怀有顾虑,琴再好,也是奏琴之人驾驭!”
任你金银满屋、珍宝琅琅也就是一些物件罢了,你若把它看高了,你的气度也不过与这些东西一样高而已。
沈如一听闻,也再不推辞,便款款走向凉亭。不一会传出琴音,不出所料,是浙派名曲《高山流水》。高山流水觅知音,情怀高致,只是这位沈小姐手法用得有些许柔美,倒带了缠绵。陈氏笑:“沈小姐倒是满腹心事呢!”
这话有些意思,女儿家的满腹心事,又这样柔软的,总不离一桩,难为陈氏也懂琴:“夫人何处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