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父亲丁忧回朝又自请出京,这些年都在任上奔波。朝中形势日渐明朗,但吵闹纷纷,不仅不见消停,还越发厉害。十年间,方严在皇帝身边极力怂恿皇帝,一项又一项的革新政令纷至沓来。十年间,朝中保守派始终与革新拧着,到了今时今日,好与坏已经不那么重要,只要谁贴上某一方的标签,则无一例外幸免陷于其中遭受攻击,并且反击。我的父亲虽然并非在京,但其地位因着他身上天纵的才气从来不曾让人忽略。我的叔叔果然如我祖父所评,优于宽正,十年来渐渐成了朝中保守派重臣。我林家一门,在朝中地位未必见得无可撼动,但在民间的声望,却是一日胜似一日。
十年间,我刻意远离父亲中州,数次路过家门而不入,两次与父亲同处一城而不上门相见,只因为当初以为我只要同松风一般,身为医者,行走、见证,足矣!然而,如今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年党争如果说是因为祖父主动参与而遗憾的话,那么今日林家随波逐流也并不能在滚滚而来的洪流中独善其身,何况父亲叔叔参与朝政如此的深。中州的事务,早已经让我深陷这个时代,无法超脱
我兀自出神许久,才回头,发现燕语一脸担心看着我,只好笑笑,轻声叹气道:“燕语不要担心,康康只是想些事情罢了。”
抬头看去,是碧莹莹高远的青天,梨花影在上面,仿佛一幅工笔画:“燕语,康康十年不曾见家人了如今朝中形势波谲云诡,父亲在杭州府任满,势必要上京的。你去准备一番,明日我们去见见父亲吧。”
燕语悲喜浓于一脸,我微微一笑,转身回屋。
眉梢心头恼人事
马车缓缓行于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的声音,我与燕语安坐车中,隔着薄纱看着一路的风景,心中些微喟叹。前世苏曼殊说:一切有情,都无挂碍。到了我这里,仿佛反过来才对。但好像也不对,若真无情,还有什么挂碍?或许应该说一切有情,总有挂碍吧。我安静的坐着,心中倒腾着颠来倒去的偈子,却并无结果。接连想起山中时光,老习惯于松风对些佛偈子,两人也是这样颠来倒去。松风宽和,末了总是我取巧耍赖。松风也并不为意,总一笑置之,只是数年下来他所修之苦禅渐渐的也不那么严苛,心中宽泛许多。我知他渐渐走出早年的疑惑,也为他高兴。而我在这样的时光中渐渐缓和了心境,养好了宿疾。两相得宜,这或许也是佛教的好处吧。
正想着燕语附过来,悄声说道:“进了杭州府了。”
我微动,伸头,只见纱外人流熙攘,心中感叹,到底是繁华的江南。心中微叹: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历史间?前世有“西冷桥畔两苏坟”的苏小小、苏曼殊,也有苏堤春晓的苏东坡;而今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林中书,亦有“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林恬儿。难道,我是特地来了这里经历些风霜,见证些坎坷的?
我点头,说到:“到底繁华。父亲府上何处?”
“听赶车的大叔说在城西呢,怕还得一炷香的功夫。小姐不若靠在燕语身上歪着?春日里最容易犯困的。”
我摇摇头:“这几年睡得都好,此刻不见困的。”
燕语听了微笑道:“小姐这几年身上宿疾也好尽了,如今这样子连燕语看了也欢喜呢。”
本不是大病,不过是心病一场罢了,心里面宽敞了自然就会好的。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燕语见我心情颇好,也说到:“前日听小姐和崔方两位公子说不日也要上京,可作准的?”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平静,只笑道:“我们这些年到处走,独独没往京里面去,燕语不想去见见?”
燕语一张平淡的脸扬起自豪:“小姐也说了,这些年到处都走遍了,东边的海市蜃楼,西北的大漠孤烟,南边的秀山丽水,北边的岐山雄浑,哪里还缺看那繁华气象?”说完又看我一眼,有些犹豫:“只是,小姐这几年不往京里去,燕语想必有缘故,今日小姐当真要上京里去?”
我看着燕语,这个丫头跟在身边十多年,陪着我念书,抱着我度过困厄,伴着我飘零,如今也长成了一个有见识懂大体的好姑娘,也真为她开心,只是一路苦了她:“燕语,这些年跟着我风餐露宿,真是苦了你。”
“小姐哪里的话!若没有小姐,燕语哪里就能见识这么些,那里又能跟着念书识字,只怕一条小命丢在泥里没了呢。”燕语见我这样说,连忙着急否认,却又转眸一笑:“若跟着小姐那也叫吃苦,燕语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吃苦了。哪有人出了门如小姐这般,连平日里用惯的流水杯这等小物件都要带着,还说将繁就简,轻车简从的”说着又握着嘴笑。
我横她一眼“促狭鬼!”复又依在她身上:“燕语,父亲在杭州府任满了,如今朝中只怕不少人盼着父亲回朝呢,届时父亲必然要回京的。中州外祖家、林家命连一线,因朝廷的一发之动而全身不保。因此我希望能在京中何况,虎子这几年也盼着我能在京中事务拿个主意,这你也是知道的。”
燕语点头不语,末了才低声说到:“我知小姐心事,这些年虽不曾见过老爷,但小姐心中总归放不下家中诸人。当年唉!”
我闭了眼睛不答话,心道,父亲,你至今终究不明白政治这种东西。而我,却恨不得离它越远越好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燕语又如同往日一般搂着我,不是轻抚我的背。
不一会车夫扣马车的门板,轻声说道:“姑娘,林泓大人的府邸到了。”
燕语醒悟过来,连忙轻声答应了,正说着后面莲心茴香也就上来了。我先坐好,燕语又帮我抿了抿鬓边的散发,看了看我身上的衣饰才带了斗篷先下车。
“这位管事,我家小姐从中州而来,乃林大人故人,今日拿了拜贴欲见林大人一面,烦请通禀一声。”正是茴香的声音,我在车上透过薄纱望去,见燕语带着斗篷与车边长身而立,莲心陪着,茴香则在外与守门的小厮说话。
那小厮从上往下打量了茴香一番,又拿眼睛看了看燕语,有些不耐,但语气还算恭敬:“这位姑娘,我家老爷今日一早就同我家小姐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呢,我就是给你家小姐通传了,小姐也见不到人呢。”说罢也不大再理会茴香。茴香一跺脚就说:“烦你通传,你却说人不在家,难不成往日有客上门,你家老爷不在家,你连拜贴都不递进去么?林家究竟是这等门槛高?!若知道的只道你偷懒,不知道的还不以为林老爷眼高于顶,轻易不见人呢!”
那小厮不曾料想一个小姑娘这等厉害,听了这话大白天里面上有些过不去,红着一张脸,旁边的一位稍年长的小厮赶紧过来打圆场,接了茴香的拜贴:“这位姑娘莫急,这位小哥刚到府中,不大懂府中规矩,我这就给小姐送拜贴进去。”
茴香听了这话才回到燕语身边一同侯着,我在车内不禁好笑,这茴香!
那小厮进去不多时,门里急急奔出一灰发老人,在门槛出一时不为意,绊着门槛差点跌倒,幸亏那年轻小厮还算机灵,赶紧扶住了,那老人却一甩手把小厮挥开,奔至燕语跟前,颤着声说:“竟是大小姐来了!老爷此刻若知道了,指不定如何呢!”说罢就要给燕语行礼。
燕语立即上前扶住,正要解释,那老人执意要跪。我在车内清清楚楚,因轻声提着老人的名字说到:“林雄、林管家,向来可好?”
不错,此人我尚认得,正是当日林娘挑了给娘亲带上京去的林雄,自中州大灾胡全回中州之后父亲的家府便一直是林雄当的管家。此刻众人才知道车内还有人,莫不惊讶,林管家听闻我的声音,更是身上一颤,早在车前跪下:“小姐康康可还记着老奴。”
燕语上前扶起林管家,笑着说:“林管家快快请起,这里人来人往的,咱们还是屋里面述话吧。”
林管家站了起来,细细看了燕语一番,勉强笑道:“我竟不大认得这位姑娘,想起来该是小姐身边的燕语姑娘罢!唉,老糊涂咯!”说着又转身挥手:“快,你们几个赶紧给小姐换了小轿进府去。”
说罢亲自把车赶紧角门,在那里给我换了小轿才进了府。不多时,林管家的老婆亲自在内室给我奉了茶,燕语帮我挡着:“林妈妈,小姐自小吃药,不大喝茶的,都是一家人,妈不必客气拘束。”
林雄家的却笑道:“往日何尝不知道小姐不吃茶,因此老爷时时交代家中要备着桂花,是大小姐最爱的。如今这盏是桂花蜜糖水,小姐到了家中莫要嫌弃,且润一润吧。”
我伸手接过:“有劳妈妈。”环视一周,见林管家不在,知道因为我是女主人,男仆人不好来见。又见在身边的都是些认识的面孔,执礼甚恭,心中不禁好笑,想必十年前我执的那次家法给这些老仆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了我跟前就不敢造次。因此笑着说:“往日在中州家中也曾见过诸位,虽然不大熟识,到底还是家中老人,算起来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了。别人不说,如今的林妈妈当日未上京时何尝不是康康、康康的唤着我呢。”,说毕软着眼看林雄家的。
那林雄家的的确算是从我一出生就知道我的,如今看见我如此看着她,又听我这般说话,眼睛里早就感慨不已,便站起来说:“康康不说这话,老奴也不敢造次呢!这是多少年的事情了,那时康康三天两头病着,夫人如何操心,就是上了京也是日夜挂念着,如今老奴看了康康出落了这模样,想起夫人唉”
我略点头,又说:“怎么不见林管家?”
“小姐在此他怎敢造次前来相见!”林雄家的谨慎道。
“无妨,康康一向敬重家中的长辈,如今来了,自然要见见的。”说着又和林雄家的等人闲话了几句,就看见林雄走了进来,彼此又是一番感叹。我示意燕语,燕语也一一给众人行了礼,又领着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