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仆人听了这话自然不再顾忌,使了力气去拉她,简直是推搡着她走的。
我这才能给贞娘把脉,却见她腿间已见了红,心中只道不好,赶紧傅在她耳旁:“贞娘要放平了心,再轻易生气,清月怕你保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孩儿。”
贞娘眼角流出了泪水,好一会才睁开眼:“求小姐”
我点点头安抚她,然后才给她打脉,其实无外乎受了气有一番拉扯动了胎气引致先兆流产,开了资生汤,吩咐一定要卧床休息,也就尽了人事。
一番安置、煎药,我与婶婶都在一旁看顾着,等忙完,婶婶才叹道:“大哥私下就交待我,轻易不要去打扰这样的女子,时时叮咛让我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这一番动作究竟维护不了她,若她有了三长两短,大哥嘴上不说,心中不知又添多少愧疚。”
“夫人一个人一双眼,偌大的家府,哪里能每个角落都时时看着。燕语看立了规矩,人人但凡安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燕语和落雪给我们上茶。
婶婶点头:“这是明白人的话,只是遇到那不明白的人,真是秀才遇到兵。她满心满眼里认定咱们害她压着她,就是做的在周到,还不是落了不是。今日两场气,我这回都提不起气来了。”
“婶婶自己也要保重,莫要为此气坏了才好!”我只能略略宽慰,心中琢磨,这实在不成个样子,一定要找办法让她安分了才好。
“哎,真如你父亲所说,眼下情形,赶她出门,这样的事情咱们这样的人家做不出来,也丢不起这个人;给她名分,家翁的话在那里摆着,谁都不敢动。而且她这么个人,却不是个懂得感恩知足的,抬了她上来,只怕更是家无宁日!”说罢又叹了口气:“贞娘这么个女子,倒是个不能看低的,方才奉香直逼到她面前,她只一字一句的回敬奉香:我贞娘确实青楼女子!其他话一句没有的。但凡她软一些,奉香罢了,哎,奉香那人往日在京就领教过,如今有了年纪,越发不管不顾,连一点体面都不留了”
略略宽慰了婶婶,只是连我自己都烦恼,那里说得出真正宽慰人的话来。婶婶见我也烦恼,又想起早间那件事情来,又急急的把我送回房,又是一番诊脉,闹到晚间晚饭众人都没有好好吃。
所幸的是贞娘的情况还算是稳定,究竟没有伤了一条小生命。我心中敬佩贞娘,这样的女子做了母亲一定是极为尽责的,只要她能明白咬牙坚持,她就能保住她这孩子。因此到了晚间,我也就把她转回她的房内,另外找了一个丫头贴身照料她,轻易不许人去打扰。
晚间叔叔父亲回来听说一天的事情,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家事又怎么摆得平呢!父亲听说了早间的事情,特地来看我,连叔叔婶婶也一同来看。我大致与他们说了赵怡的事情,只说姑苏时候偶遇,但不敢说得太详细。
叔叔父亲听了对望一眼,又皱了眉,思量了好一番,叔叔才说:“康康做药,叔叔是知道的,康康这样能干”
我不大好意思:“叔叔笑话康康了,都是我与青云哥哥商量着,虎子奔波着,老黄叔叔帮补着才有这样子。”
叔叔又看了父亲一眼:“大哥父亲”,父亲点点头不说话,叔叔才含笑看我:“你这孩子,做事这样谨慎,实在是好的。若是遇到那急功近利的,这一次就要折在范贞的案子里头了。方严的均输法如今几乎由景怡王掌控,他要做出个样子来,自然要立些新作风,他眼里只怕不止是有康康的药,而且景怡王爷所图只怕也不止于这东南六路检视康儿今日不把话说死了,这就是好的,咱们只等看看。方严为范贞一事大失圣心,如今朝中形势胶着,康儿不要轻易卷进来。”
叔叔乃朝中保守派重臣,说的这番话让我心中大定:毕竟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阿。
“王爷往日就拿过清霜淡荷图出来,我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想起来,只怕那时候王爷就已经掌握康康的一举一动了”父亲也点头道,“今日王爷位曾提及此事?”
“王爷曾说该日邀请康康赏画”
“康儿处事谨慎,叔叔确实放心的!只是这位王爷态度有些模糊,如今方严底下的人都极力笼络呢唉,不与康儿说这些,他若请你,你看着合适只管去,不合适,不去,王爷也未必能如何。”原来这赵怡如今也是保守派革新派争夺的人物呢,难怪他这样高涨的风头,但是听叔叔的意思,倒没有借我笼络于他的意思,难道叔叔看得出来赵怡有什么别的企图?
“今日我儿受委屈了,哎,只怪爹爹”父亲转了话题。
哎,这个话题如今只怕全家上下都一清二楚了,要丢脸也早已经丢光,再没有什么不能说,不好意思说了。
我沉吟一番,决定说出我的想法:“父亲,叔叔和婶婶都在这里。康康心里面有几句话,只觉得长辈们不好提,只有康康提了才合适。”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父亲示意我说。
“奉香无论如何还是恬儿妹妹的生母”我这话都还没有说完,那奉香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放开,你凭什么拦着我,往日在京中你也不过只配给我提鞋,少不得我提点你,你今日敢拦我!”
落雪降霜见状又上前去拉她,奉香却照着落雪的面啐了一口:“呸!你什么臭丫头敢拦着我!你当日上我家门的时候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如今敢来给我立规矩!”
婶婶听了这话就再也忍不住:“奉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奉香进了门也不顾及父亲叔叔在场,只抱着手看着婶婶,尖声讽刺:“哟!当日娇滴滴的大小姐,今日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旁人不记得,我奉香可一清二楚,当日有人如何围着我恬儿转呢,国孝时候差一点连门都进不来,一提起来就眼泪汪汪,还不是我们照应着。今日风水轮流转,千人万人都往我头上踩,往日的嘴脸全都换了个,叫我同那个说”说着说着又伤心得大哭。这一篇话不仅听得婶婶脸上一红一白,连叔叔都腾的一声站起来,一脸铁青。
婶婶气的语无伦次:“谁踩你了!往日你如何照料我!何尝不是嫂子你,我”
父亲见自己的弟弟弟妹被人这样糟践,连早年没有当官时候的家长里短都拎出来,早脸都涨紫了,又怕我添了气恼一时揽着我,一时又拉我叔叔,一时又赶上前去骂奉香:“你这成什么样子!往日那等机灵都去了哪里,满嘴里说的什么话!”
奉香听了父亲这话就再也忍不住,只坐到地上去大哭:“少爷!这才几年,奉香脸上没有几条皱纹,少爷就把奉香忘记了。前头夫人在,少爷心里惦记夫人,奉香无名无份,奉香无话可说。夫人死了,老爷一句话就把奉香打进十八层地狱,奉香哑巴亏要吃一辈子,到死连个牌位都没有,奉香心里不平阿。一家里上下没有一个人帮奉香说句公道话!奉香有什么天大的错啊!再错也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跟着少爷!如今少爷忘了奉香,却把那青楼里不干不净的贱人八抬大轿抬进家门来,若老爷再生,只怕也看不过去。少爷,奉香今天定要问个清清楚楚,否则定不罢休。”
这一番话,拉三扯四,不明是非的人就要为她不平,但是贞娘就是贞娘,哪怕我父亲真纳了贞娘也与奉香毫不相干。我可以理解她,这时代的女人求什么?无非一份安稳的生活,在这样的大家庭里,没有一个名分,又不能再嫁,确实很痛苦,尤其恬儿这样的女儿很出色。今天连一个青楼女子一进来就能得到与自己同样的对待,她日甚至还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而自己熬了半辈子,却永远都看不到出头之日。
“奉香即一定要明明白白的一句话,康康今日定给你。”我冷声打断她。今日这情形,叔叔婶婶当日在京中一番经历也被奉香拿出来讽刺,只怕他们再也拦不住这个泼妇了,而且我自小跟在祖父身边,祖父的心思我一清二楚,何况他老人家临终时唯一我在跟前,有些话,我说得,婶婶却说不得。我看了一眼婶婶叔叔,他们都点头,我才吩咐:“燕语、落雪姐姐、降霜姐姐,你们几位,去把恬儿妹妹并她的三个丫头请来,另外把林管家等家中管事一并请来,今日康康开诚布公,给奉香一个说法。”
说罢挥手示意茴香把奉香扶起来坐好,一时众人都到了。我站起来,走到奉香面前,看见她原本一张动人的脸,此刻扭曲着,模糊了百种情绪,只剩呆滞,心中怜悯她:“奉香,你见天的闹,不累么?”
她茫然的看着我,随后凄惨的一笑,并不说话。
恬儿看她母亲这样也已经忍不住哭起来,拉着我求情:“姐姐,我母亲可怜,求姐姐垂怜她吧。母亲往日做错了,这些年受的罪也该够了,祖父这样狠心,一句话姐姐,求姐姐家中爹爹叔叔婶婶不肯,求姐姐做主吧,母亲求的也不过一个名头”
我听了恬儿的话心中只添忧虑:恬儿心中并没有明确的是非阿!
我微笑问她:“妹妹,这么些年,你也长大了,你可想得明白当日祖父为何末了还要留下这么一句话?”
恬儿张大嘴,说不出话。我心中叹息,天真不是一种罪,但没有心中是非,真正是一种罪。
“活着的人,不能和死了的人争。一是为尊重,二是为根本无处可争。”我走到奉香跟前:“奉香,你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闹,说到底是与过世了的祖父争,你如何去争?若这么些年你和恬儿都不能领悟祖父临终的那句话,那这么些年你心中不平,也是应该的。只是满家里上下,你只管去问,谁敢做那不遵遗训的不孝子孙?”说罢回头去看父亲叔叔婶婶,一字一句:“父亲不敢,叔叔不敢,婶婶不敢,康康更不敢!因此,”我又看奉香:“你若要一句话,康康能给的就是:终你奉香一生,你再无可能进林家祠堂,再无可能得到一个名分。”我极为残忍的宣布这个众人都知道的事实,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