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安慰:“大哥,恬儿天性如此,何况也是做弟弟的有些这样的心思,才没有拦着。眼下的情形,若拘住了恬儿,好歹还能保住她,我料那吕惠卿也不至于糊涂到自毁前程,再去诋毁恬儿的闺誉。”
婶婶也赞同:“正是这话呢,亡羊补牢,虽然晚了些,但恬儿若好好教导也不失是一个好孩子,若就这样送到了吕家,只怕这辈子难得安宁,就宁愿现在吃些亏,长了见识,等这件事情缓了下去,再悄悄的寻着好人家罢了。”
这一次是我们一家人难得的一次意见统一,我也相当赞同婶婶的话。损失点名声不怕,哪怕就真的吃亏了,恬儿能接受教训,往后改了往日的样子,就一定能找到愿意接纳她的好男子,再差这家里受的委屈也有限,但落到吕惠卿手里,可就难说了。何况从父亲叔叔的角度来看,放一个立场不坚定的小人在身边,那危害,不可估量。
我们既然有了共识,婶婶自然而然就严加管教起恬儿来。但在恬儿看来,这段日子几乎是生不如死。父亲叔叔见客也不让恬儿跟着,恬儿就是跪到地上去求、撒娇、撒泼,父亲都没有心软;婶婶限定了恬儿的日常开支,特意请了先生回来教导她,并且要求她晨昏定省,再加早中晚饭都要同我们一起吃,搞得恬儿在家吃饭的时间比我还多。
除此以外,婶婶仿佛也知道恬儿两个丫头的心思一般,对这两个丫头也渐渐严格起来,以至于这两个丫头眼见着就瘦了下去。
但到底这样的整治,这家里面才真正有些平和气象。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多管,私心上我不甚喜欢恬儿,不是同龄女孩子之间的相互比较,而是究竟心中留有心病。但是这件事情根本上折射了父亲叔叔的政治理念及行动,若能通过这样的事情给父亲叔叔提个醒,也是好事一件。何况我再不喜欢恬儿,也不由得外人轻贱她!
这段时间我还是把精力放在京城里面药铺的筹备上,因为以叔叔的观点看来,眼下就算不是保守派得势,哪怕我们不接触朝廷采购也是极为妥当的生意,没有道理放着虎子在这里又不让他有所动作。而且赵怡风头正劲,我们不宜直接违了他的意思。
连日的筹备之后,我们在京城的贫民区开了名唤“回春堂”的药铺,连着请了两位大夫坐堂,若有大宗药品生意则另外谈。
开业很低调,父亲叔叔都不曾到场,只是我和青云在后面略压压场子,全部都是虎子请了人打理开的。但是让我们意外的是崔瑾义一身布衣的来了。后来虎子来报,我们请了他进来,大家都大吃一惊,随即又大笑开来。
原来崔瑾义到底是跟过松风的,连做事都带了三分松风的脾性。他见黄榜未出,同住的那些书生日日焦虑心烦,每每彼此比较刺探,只觉得无趣,索性带着自己的书童,换了寻常布衣,穿街走巷,为人诊症。照他的说法一日不把脉,手生得很。今日看见我们这里开张,买了药觉得药还不错,索性就跟虎子攀谈起来,虎子看见了行家,也不怠慢,三五句话就把崔瑾义留下来诊一日的症。
连我都觉得崔瑾义实在是个务实的老好人,忍不住笑他:“崔公子,照清月看呢,日后朝堂之上要有一位妙手宰相了!倒也是本朝的美事一桩!”
“难得由之这样的心地,青云只觉得佩服。也不对,若说佩服,也寻常,我看由之这样子,倒是把这件事情看的寻常得很。依我看呢,由之日后若有空也可随时到这回春堂来。我清月妹妹也这样呢,你们切磋一番,也不枉松风对你们的教导。”青云赞赏崔瑾义,直接就唤崔瑾义的表字了。
虎子在一旁笑得开心:“少爷这话虎子爱听!虎子市侩,崔公子要是来了,可省了虎子不少钱,这是真正的无本生意呢!”
“哥哥这话虽然市侩,只怕也是真心话呢。崔公子莫要拘束才好呢。”燕语也极力邀请崔瑾义。
一番话说得崔瑾义也高兴:“诸位不弃,也让我有个地方温习温习功课呢!”
末了大家一同吃了茶,略用些开张的吉祥点心,虎子就带着哥哥出去巡视铺子,剩下我和崔瑾义。崔瑾义盘桓不去,连连笑着看我,最后才同我说:“小姐蒙青云不弃,唤瑾义的表字。想来我与小姐同为松风弟子,如今在京中一番交往,瑾义若小姐不弃,请唤瑾义表字,由之。”
我笑,张口轻声唤他:“由之。”
他听了笑得开怀,又带了清朗,只略略行礼就退了出来。
崔瑾义至少现在看来,是个不入俗流的君子阿。
到了傍晚,哥哥为妥当起见还是同虎子一道留到晚上才能走,我也就带着燕语作了小轿回家。方才出了巷口我的小轿就停了下来,我奇怪正要出声问,却见轿帘被掀开。是贺鸿飞,他笑得灿烂,并不说话只伸手示意我。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十步之遥,赵怡坐在轿中,手掀开轿帘,也带着笑。只见赵怡一挥手,放下了他的帘子,贺鸿飞也把我的帘子放下,才低声说:“小姐,王公子今日设宴,还请小姐赏光。”
我无话可说,只怕眼下抬轿子的人都换了,我还能说个不字么。“公子,既如此,还请通知清月家人。”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对赵怡的印象,我只是有些下意识的回避这个人。他有些像一柄好剑,若他收敛了锋芒,我看得到他的刀锋上美丽的光芒,但我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提气跃剑而出,卷起风云变色。
但自从赵怡把一车的书籍物品送回来以后,家中的明眼人或许正在静观其变。静观其变的人或许还包括我自己在内:赵怡,究竟想要从我身上要些什么?
我并不知道赵怡带我去了哪里,当他掀开轿帘的时候,我只是看到一丛翠竹,在月光下翦翦舞动。
赵怡亲自为我掀轿帘,这让我很不好意思,但在小轿之中不能行礼,我刚想道谢,赵怡已经伸手把我扶了出来。我不敢怠慢,顺势出轿之余赶紧行礼:“林清月”。话未说完、动作未做完,赵怡已经笑着说:“林家大小姐与二小姐果然南辕北辙,一个喜欢拿礼数推辞人,一个喜欢不讲礼数亲近人。”说着并不看我,改执我的手,把我拉进屋内。
我生气,用力挣扎:“王爷,就算我恬儿妹妹行为不合您的心意,也与清月无关,请王爷自重!”
我力有不逮,生生被他拉着走,又挣不开他的手,实在恼怒。赵怡其实走得并不快,但他并不理会我的挣扎,这让我步伐凌乱。我挣扎了一会,索性不做徒劳的挣扎,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跟着他走,这才注意到这时候走在一处游廊上,夕光之下,映得满园景致。我非常惊讶,方才门外只一丛修竹,看这不起眼,内里却这样的乾坤,这又是哪里呢!
赵怡一声轻笑:“清月识时务。怡的这个院子如何?”
我听见他前面那句话,方才平息的怒火又一下窜起来:“王爷说笑,此刻清月就是想做烈女,也还得王爷点头呢!”
赵怡不再说话,只是低低的笑了出来。
不一会我跟赵怡来到一处屋宇,看着像是依山而建,可俯视方才的院子,倒也有些好看。赵怡接过丫鬟奉来的披风,抖开来,却是给我披上,眼角眉梢有些柔和,那样子颇解风情:“更深露重,清月楚楚弱柳,怡怕此处高风将清月吹走了。”
赵怡向我献殷勤?可是传说中的周家小姐呢?难道赵怡想坐享齐人之福我突然醒悟:这倒也正常,他既然被保守派、革新派同时拉拢,为了两方不得罪,两方人的女儿都娶一个,倒也均匀了。何况,把我娶了,还需要千方百计的惦记我的药么!我当即讥诮:“王爷身边罡风四起,寻常弱柳自然难以接近。”
赵怡皱了眉,手上略用力,我则更被他钳制。好一会他恢复,才笑着低声说:“清月不高兴了。只是今日却不怕本王。”
我不说话,默认我确实生气,因为我开始隐约明白,赵怡不仅仅想要药材,还想要借助我们这样的弱女子来平衡各方力量。怕这个字,是在这样的年代寻常人面对权势时候的下意识,那是因为底线还没有被践踏。但若连底线都被践踏,还提什么怕字!一句俗话就能说完:兔子急了也要跳起来咬人。
赵怡见我不说话,才放开我的手,一句“请!”。我才看见屋内一桌菜肴已经摆了上来,我心中厌恶已极,简直像掉头就走。若在前世,遇到这样用心险恶的人,我定然浇他一身的酒,掀了桌子才觉得解恨。这样的男人或许是历史上最常见的权势男人,悍如汉武帝、唐太宗、康熙细细看来从未发现他们身上的爱情,只有集权的需要而已。越是强悍的男人越不把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放在心上,若对这类人抱有幻想,一定是悲剧。赵怡,其实和表现的昭然若揭的吕惠卿并无不同。我生生压住自己的火气,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后世,赵怡能请一道圣旨毁掉任何一个女子的一生。
我不说话,走过去,行礼:“谢王爷赐宴。”才坐下。
赵怡看着我有些意味深长,随即笑道:“清月行事果然大异于令尊令妹。”
我不说话,我不想说话,我也说不出任何话。赵怡浸润宫廷二十年,他并未摆明车马说自己要做什么,我又从何拒绝!我默默吃些东西,心中渐渐冷静一些,下定决心以后远离这个赵怡王爷,哪怕他能够无处不在!
一顿饭吃得非常莫名其妙,赵怡不时给我布菜,但我一直沉默。渐渐的赵怡有些不耐烦,气氛冷了下来。末了赵怡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开始确定他在发脾气。我视而不见,哪怕赵怡的眼光像刀一般架在我的背上。
“小姐好脾气!本王今日备的这桌宴席,只怕不合小姐的意,换不回小姐一句话。”等最后漱口饮茶,赵怡大约实在忍不住了。
“王爷见笑了,自小清月的祖父就教导清月,食不言寝不语,王爷座下,清月不敢造次。”我恭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