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淡然说:“总比杀头要好。还记得盛宪吗?”盛家也是江东大族,盛宪名气最大,但是他从孙策时代就不肯为孙家所用,那时孙策就想把他杀了,没想到有人更早杀了孙策。
孙权掌权后,孔融判断他一定会杀盛宪,就急忙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请求派人去江东征辟盛宪。朝廷使者见到孙权后,孙权很配合地让盛宪出现在曹操使者面前,曹操使者连连摇头——盛宪已经不能为曹操做官了,因为死人是没法做官的。孙权听说曹操要征辟盛宪,早就抢先一步杀了盛宪。连朝廷都保护不了一个书生,你陆绩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偷橘子没人管,但是不为孙权做官,可就要掉脑袋了。
和陆绩相比,陆逊更多地考虑生存问题。根据世界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童年阴影理论,压力之中的人们常常会因为自身防御功能而向早年退化,深层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回到童年,像孩子一样生活,因此童年期间的思维常常影响成年后的行为和思维,也就是说,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童年阴影。陆逊早年丧父,这个本来该在父亲呵护下的孩子,在盘根错节的大家庭里,却要努力地寻找生存的途径。陆绩被陆康领着,在袁术那里偷三个橘子,袁术会对陆康说这孩子真聪明,但要是陆逊偷拿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可能就会说:“唉,有娘生无爷教的孩子,就是容易学坏啊。”
如何才能生存,如何才能立足——这是陆逊从小就考虑的问题。弗洛伊德认为,因为自我保护机制,童年创伤大多被压抑到潜意识区域,在遇到压力时,这些潜意识就会影响人的思维和情感。来看看陆逊是如何突破职场临界点的,我们就会知道这一观点还是有根据的。
21岁才被安排了一个祖坟上冒黑烟的差使,陆逊始终得不到提升,可能是到了轮岗的时候,孙权又把陆逊派到海昌县做屯田都尉,屯田都尉就是农业局长,但是陆逊又被另外安排兼管县里政务。要干县长的活,却只给了一个农业局长的乌纱帽儿,这个任命有点欺负人。更欺负人的是,海昌县连年亢旱,饿殍遍野,陆逊接过来的是个烂摊子。没办法,那些有油水又工作清闲的县都被跑官买官的人弄去了。
一踏进海昌县,陆逊就愣住了。一个个的饥民,形容枯槁,用发亮的眼睛盯着陆逊。诡异的是,饥民满脸菜色,肌肤干枯,神情黯淡,却有这么发亮的眼睛。陆逊懂得,那发亮的,正是求生的欲望。“这些饥民,该会如何痛苦呢?”陆逊想。在那个大家族里,孤儿陆逊养成了做事前先考虑别人感受的习惯,现在,他在体验着百姓的感受。
孙权得到报告:“海昌屯田都尉打开官仓,赈济贫民,获得了百姓拥戴。”
孙权说:“就该以民为本嘛。”他私下里却想:分给百姓粮食,这是傻子也会做的事,征粮才是本事,海昌屯田都尉肯定是书生!
孙权得到报告:“海昌县屯田都尉扶持农桑,惠泽黎民,百姓都说遇到了一个好官。”
孙权说:“为官当如此嘛。”他私下里却想:这个年头,劝农扶桑十年,不如东征西讨一年收获大,海昌屯田都尉果真是书生!
内心发完牢骚,孙权突然想起什么,问报告的人:“海昌屯田都尉是谁?”
“回主公,是陆逊。”
“莫非是吴郡陆家的人?”
“正是。”
“哦。”孙权应道,但是他根本没想起陆逊这个名字。陆逊的官太小,要是连一个县屯田都尉都得孙权过问,孙权的脑袋还不得撑破啊。要是陆绩的话,孙权肯定知道,怀橘陆郎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逊闷着头在海昌做屯田都尉,每天看看禾苗,看看桑叶,看不出职场的临界点在哪里。这年月,会打仗,能征粮,善征兵,这样的人才能得到提拔,像陆逊这样的书生,抱着书本,对着上面的儒家教条,一个劲地劝农务桑,有啥前途呢?
事实上,不仅仅是孙权无视陆逊,就连起初对陆逊感恩戴德的老百姓现在也开始责怪陆逊了。有一天,陆逊再次下乡督促百姓屯田,一进村,就被眼前的惨相吓呆了:房屋全被烧毁,街道上尸体枕藉,废墟里传来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陆逊扶起一个伤者,又惊又怒地问。这个伤者陆逊认识,就是这人在去年领着村民敲锣打鼓地叩谢陆逊,感谢陆逊让他们吃上饭。
“怎么了,还不是全怪你!”伤者责怪陆逊。
陆逊在海昌劝农务桑,海昌连年丰收,引来了土匪,烧杀抢掠,反倒不如没收成的时候。听完伤者的诉说,陆逊沉默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尸体,无比痛苦,他真的觉得村民是因他而死。
“为什么不消灭潘临呢?”陆逊说。潘临是会稽郡的头号山贼头目,而海昌县隶属于会稽郡,海昌屯田都尉陆逊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做匪才能活下去的时代,潘临活跃多年,官府竟然无可奈何。
剿灭潘临是会稽郡的事情,陆逊以会稽郡属官的身份向郡守请求剿匪,郡守一摊手:“军队呢?”军队都被孙权拉去争夺天下了。
陆逊又给孙权写信,陈述剿匪的好处和方案。孙权没理睬他,因为他不想把军队交给一个书生糟蹋。陆逊说:“用不着另外派兵。”
不要军队,不耽误打天下,孙权何乐而不为呢?他答应了陆逊的要求:“你折腾去吧。”
书生陆逊,自有锦囊妙计。很多因战乱而躲藏在深山老林的流民纷纷转告:有一个叫陆逊的人,募人屯田。谁愿意像野兽一样生活在野外啊?人们纷纷出山投奔陆逊。有了人,就有了军队。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练好了兵,陆逊就带领着深入山林讨伐潘临。潘临悲哀地发现,他的各个山头打开寨门欢迎陆逊,仿佛他就是救世主。没有人愿意做匪,所谓匪徒,也不过是因饥荒或者躲避兵役而逃到山里的,只要给活路,他们何尝愿意背着匪的名声呢?童年时养成的换位思考的习惯,帮助陆逊占领了匪的内心。换位思考,就是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问题,使自己的诉求与对方的心意一致。没爹的孩子,因为没有父爱的呵护,更需要换位思考,从而获得支持,才能预防侵害。
没要一兵一卒就剿灭了潘临,而且征募了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这个书生,还真不可小觑呢。孙权开始关注陆逊了,正好鄱阳一带又有叛贼作乱,领头的叫尤突——尤突,尤其突出,更难对付,那就让陆逊去试试吧。
哼,说不定上次是瞎猫遇见死耗子呢。
可是,陆逊领兵前往,再一次轻轻松松就搞定了问题。孙权终于开始对陆逊正眼相待了,他想提拔一下陆逊。可是,能够体现陆逊才能的职位早就没了,孙权就新设了一个叫定威校尉的官职,任命了陆逊,让他驻扎在利浦(今安徽和县东)。由都尉到校尉,升了一级,并没有破格,但是定威校尉掌管征伐,算是当时的主流职业了。陆逊终于突破了职场临界点。
说真的,孙权不缺少能打仗的手下,他也没指望陆逊为他打什么大仗、恶仗、硬仗——有周瑜、鲁肃、吕蒙、甘宁、黄盖、程普、韩当、周泰、董袭……“随便拉出一个来,就能把陆逊吓死。”孙权这样评价陆逊与东吴知名将领的差距。
可是,他仍然重视陆逊,原因有两个:1。陆逊姓陆;2。陆逊是男的。
孙家与陆家之间挡着一道阴影:陆康之死。虽然大家见了面都和和气气的,可是彼此都明白这是生存的需要,各自内心里毕竟是疙疙瘩瘩的。陆家是受害方,心里总是堵着。孙家也不好受,每每想到背后可能有陆家仇恨的目光,总是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逼死了你家一个人,我再赔你们一个人就行了:孙权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了陆逊,向陆家示好。陆康是个糟老头子,换一个黄花大闺女。孙权这个方案,陆家无话可说。孙家和陆家的仇,似乎在孙策的女儿上了陆逊的床之后,就涣然冰释。
毕竟是侄女婿嘛,最起码亲戚间是有走动的,孙权发现陆逊居然不是张昭那样的书呆子,也不是陆绩那样的愤青,于是开始和他探讨政治事务。
陆逊建议说:“当今豪强人物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到处拥兵割据;凶恶的曹操则像豺狼窥视着江东;要想战胜敌人,平定叛乱,没有强大的军队不能成功;现在群雄纷起,豺狼窥望,要是没有军队,什么也办不成。”
孙权叹口气,说:“进攻需要人马,防守需要人马,平叛需要人马,哪有这么多人马啊?”
陆逊说:“山越一直作乱,依仗险要地势猖狂活动,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不除,难以谋取远方的地区;可以大规模部署军队,围取山区中的各类人口,挑选其中精强力壮者充当士兵。”
把叛贼转化为军队,这法子好!孙权赞赏地看着陆逊,说:“从现在起,你担任帐下右部督,先去平定费栈。费栈不平,江东脸面尽失。”
孙权的亲兵叫帐下营,右部督则统领帐下营的右部分队。帐下营的主要职责是保卫孙权安全,但是也承担临时任务出外作战。书生陆逊就这样被推上了战场。丹杨的贼帅费栈接受了曹操的印绶,不知被许诺了一个什么官职,他就煽动山越制造骚乱事件。这是被境外反动势力操控的反革命暴乱,必须要从重从快解决。
“费栈人马众多,你只带帐下营右部分队去,行吗?”孙权问。他其实不是在问行不行,是在问陆逊怎么办。只有眼前这些人马,你陆逊看着办吧。陆逊说:“我需要更多帐篷、旌旗、鼓号。”只要是不要人马就行,孙权爽快地答应了。
帐下营右部分队出发了。哈,这根本不是作战部队,而是运输部队。到达费栈盘踞的地方后,陆逊下令多搭设帐篷。帐下营右部分队的弟兄们欣喜地看到,江东各部就数他们的居住面积大了。
“别只顾着高兴啊,把这些军旗都